萧辰站在苍龙盟门外。
天色刚刚发白，屋檐下的旧灯还没有熄。
萧崇追到门边，双手扶着门框，脸色比灯光更白。
“你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把你抱到老夫面前。”
萧辰转身：“他见过你？”
“见过。”
萧崇点头：“那时你还不到一岁，睡在他怀里，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襟。”
“他把我交给你？”
“只交了一会儿。”
萧崇抬起眼，声音发涩：“他说，若他回不来，等你长大，别拦你找你娘。”
风从门外吹进来。
萧辰握住行囊带子的手慢慢收紧。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
“你没问？”
“老夫问过。”萧崇道，“问夫人去了哪里，问他为什么不带人一起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怎么答？”
“他说，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萧辰看着他：“你等了十九年。”
“等少主长大。”
萧崇低下头：“也等少主自己想走。”
一句话落下，大堂里的人都安静了。
血魁抱着刀站在门内，脸上的怒气慢慢沉下去。
石猛也没有开口。
他们都知道，萧辰这一走，带的东西比行囊重得多。
母亲留下的龙鳞玉牌，父亲压在萧崇心里的最后一句话，还有那面始终指向西北的黑幡，全在等他迈出这一步。
萧辰走到萧崇面前，将他扶起来。
“东荒交给你。”
“老夫会守。”
“若守不住？”
“先带人退。”
萧辰看着他。
萧崇道：“少主说过，命比牌子重要。”
萧辰点了点头。
血魁上前一步：“主人，外面若有人追杀，我带人杀过去。”
“你守南边。”
“我能守，也能杀。”
“等我回来再杀。”
血魁的嘴角抽了一下：“是。”
石猛抱刀道：“你活着回来。”
血魁瞪他：“会不会说点好听的？”
“活着就是最好听的。”
萧辰看着两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苍龙盟交给你们。”
这句话比命令更重。
血魁和石猛同时抱拳。
“守好东荒。”
“是。”
萧辰带着苏婉儿离开。
街上的行人已经多起来，很多人认出苍龙盟主，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想行礼，萧辰抬手止住。
今天他只是一名赶路人。
他要去找父母留下的答案，不需要整座城替他送行。
城主府的高楼上，赵无极远远看着这一幕。
老仆站在他身后：“城主不送？”
赵无极手里的茶刚刚入口。
“送了，就算插手。”
“可他这一去，前路凶险。”
“萧战当年也是这样走的。”
赵无极看向城门。
“这一回，至少有人陪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茶碗。
“茶浓了。”
“人却没喝。”
城门外，钱四海早已等在那里。
他递来一只储物袋：“路上用。”
萧辰接过：“记账。”
钱四海笑道：“您不问里面有多少？”
“问了你也会说账上记着。”
“还是萧盟主懂我。”
萧辰打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是灵石、干粮和一张东荒外侧的旧地图。
“地图从哪来的？”
“万宝阁买的。”
“多少钱？”
钱四海的笑僵了一下：“刚说完不问。”
苏婉儿在旁边轻轻笑出声。
钱四海拱手：“活着回来。回来以后，这笔账慢慢算。”
“你盼我活着，账才能收回来。”
“所以我盼得很真。”
萧辰与苏婉儿越过城门。
城墙很快被甩在身后。
青云城的街道变成一条灰线，最后连灰线也被荒野吞没。
东荒之外的风更硬，砂砾打在脸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野气。
苏婉儿打开钱四海送来的地图。
“这里有一块界碑。”
“过了界碑，就算离开东荒。”
黄昏时，两人终于看见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
上面的东荒二字已经被风磨得发白。
萧辰站在碑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没有城墙，也没有苍龙旗。
他从锁龙渊爬出来，走过萧家、血刀门和青云山，终于把东荒的旧账收完。
如今再往前，没人认得他，也没人替他撑场面。
萧辰抬脚，正要迈过界碑，袖中的黑幡突然烫了起来。
那股热意透过衣料，直抵掌心。
萧辰停住，取出黑幡。
幡面原本收得很紧，此刻却自行展开。
血色纹路从底部一条条亮起，最后汇成一根细线，指向西北。
苏婉儿走到他身边：“它在找路。”
“它以前只会吞血。”
“现在会指路了。”
萧辰看着西北的荒野。
那边的天色比别处更沉，远处连山的影子都被黑云压住。
龙鳞玉牌在他怀中微微发热。
玉牌上的字，他已经看过很多次。
娘要去的地方，叫龙冢。
黑幡指向的方向，恰好与玉牌留下的方向重叠。
萧辰握紧幡杆：“走。”
苏婉儿没有问还有多远。
她只是把药囊重新系紧，跟着他跨过界碑。
两人走出十几丈，身后的界碑便被风沙遮去了一半。
苏婉儿回头看了一眼：“你不和他们道别？”
“已经道过了。”
“血魁会在门口站很久。”
“他站累了就会回去。”
“石猛会骂他。”
萧辰眼底浮出一点笑意：“他们两个吵起来，萧崇就有事做。”
苏婉儿想了想：“你把最重的事都交给他们了。”
“总要有人把东荒接住。”
“你觉得他们接得住？”
“接不住也要接。”
萧辰望着前方的荒路：“人只有在自己扛过一回之后，才知道肩膀能扛多少。”
“你以前也是这样？”
“锁龙渊里没有人教我。”
苏婉儿的手指轻轻收紧：“以后有人。”
萧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荒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衣角一起向后。
他们都清楚，走出界碑之后，身后的援手会越来越少。
正因为少，眼前这只握住他的手才更重要。
苏婉儿把一块干粮递过来：“先吃。”
萧辰接过。
干粮粗糙，咬起来还有砂砾。
他吃完一块，又把另一块掰开一半递给她。
“你也吃。”
苏婉儿没有推辞。
两人坐在界碑外的低坡上，把钱四海送来的食物分完，才继续往前走。
没有随从，没有车队，也没有人替他们看路。
每一块落脚的石头，都得自己选。
每一阵吹来的风，都得自己辨。
风从东荒吹来，卷走两人脚边的尘土。
界碑那边的路，比地图上画的更荒。
草木低伏，远处偶尔传来野兽的叫声，灵气里也多了一股锋利的凉意。
萧辰走出十几步，黑幡忽然又震了一下。
幡尖朝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它。
龙皇残魂终于在识海里开口：“它找到了旧路。”
“通往哪里？”
残魂沉默片刻：“你还不该知道。”
萧辰没有再问。
前面的路还长，知道得太早，反而会让人走错。
苏婉儿看着他：“怕吗？”
“怕。”
“我也怕。”
“那还走？”
“你走，我就走。”
萧辰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婉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玄阴之气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
萧辰体内那缕躁动的火意慢了下来。
他把黑幡卷好，收进袖中。
“等我找到他们。”
“一起找。”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越过荒地，一直朝西北延伸。
走出一段后，萧辰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去，界碑已经完全没入风沙，只剩一小截石角露在外面。
苏婉儿问：“舍不得？”
“东荒有我留下的账。”
“可你已经把能留下的人都安排好了。”
“所以才走得掉。”
萧辰转回身，望向黑幡指着的方向。
界碑上的两个旧字渐渐看不清了。
新的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