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坐在窗边，第一眼看见的是窗纸上的小洞。
洞只有针尖大小。
窗外有人贴着墙，呼吸压得很轻。
苏婉儿端起茶碗：“杀吗？”
“先听听这里的茶值多少钱。”
茶水苦得发涩，杯沿还缺了一角。
萧辰刚放下茶碗，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掌柜提着铜壶进来，先看窗纸，再看萧辰。
“两位刚进镇，我提醒几句。”
“你说。”
掌柜把铜壶放在桌上，伸出三根手指。
“镇里不许私斗。”
“这条门口说过。”
“门口只说了一半。”
掌柜指向窗纸：“第一，不许把人打死在街上。第二，屋里的桌椅门窗坏了要赔。第三，对方先动手，你还手也得赔。”
苏婉儿皱眉：“还手也赔？”
“墙不会自己坏。”
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块账牌：“窗纸三块灵石，桌子二十，楼梯一百，墙面按裂缝算。若有人死在房间里，洗地另收。”
账牌上写得很细，连血溅到被褥上都有价。
苏婉儿看得无语：“你们连这些都算？”
“灰风镇每天都有人死。”掌柜道，“不算清楚，客栈早就没了。”
萧辰指向窗纸上的洞：“这个算谁的？”
掌柜的笑意僵了一瞬。
窗外的呼吸也停了。
萧辰抬指一弹。
一缕真气穿过窗纸，窗外立刻传来闷哼。
一道瘦小身影从屋檐滚落，正好砸在院中的水缸旁。
水缸没碎，那人先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掌柜探头看了一眼：“水缸没碎，不收费。”
“窗纸呢？”
“算他。”
掌柜回答得很快。
院子里很快围了人。
有人站在廊下看热闹，有人已经开始数账牌上的价。
“水缸若碎，五十灵石。”
“小泥鳅若撞坏门槛，再加十块。”
“他若死在院里，洗血钱算谁的？”
掌柜立刻道：“谁杀的算谁的，谁带进来的也算谁的。”
萧辰扫过这些人。
他们谈论一个孩子的伤势，像在谈一张被撞坏的桌子。
可没人离开。
也没人真的上前帮忙。
灰风镇的人把同情藏得很深，先算清自己的账，才会考虑别人。
小泥鳅抬起头，正好看见萧辰的眼睛。
他先看窗纸，再看账牌，最后看萧辰放在腰间的储物袋。
这个孩子也在算。
只是他算的是怎样活下去。
那孩子只有十三四岁，衣服被泥水染成灰色，手里还攥着一根细铜管。
萧辰下楼，走到他面前。
孩子抬起头：“我没进屋。”
“你在听。”
“听消息也是活。”
“谁让你来的？”
孩子立刻闭嘴。
掌柜叹了口气：“他叫小泥鳅，镇里跑腿传话。嘴一旦松了，以后就没人找他。”
萧辰蹲下：“窗纸三块灵石。”
小泥鳅一愣：“我没钱。”
“没钱就卖消息。”
“我不卖雇主。”
“我不问雇主。”
小泥鳅盯着他，仍然没有伸手。
萧辰拿出十块灵石，放在地上。
“灰风镇的规矩。”
又放十块。
“猎影旗在镇里的落脚点。”
小泥鳅的喉咙滚了一下。
萧辰再放二十块：“这四十块，买两条。”
旁边有人笑道：“小泥鳅，你敢卖猎影旗的点，明早就得挂到镇门口。”
萧辰抬眼看了那人一下。
笑声立刻停了。
小泥鳅没有去拿灵石：“他们会查到我。”
“所以我不让你白卖。”
萧辰又放下五十块。
“你只说地方。”
“我不说是你说的。”
小泥鳅冷笑：“大家都会猜。”
“那就让他们猜。”
萧辰看向院里的人：“从现在起，谁说灰风镇一条规矩，给一块灵石。谁说猎影旗的落脚点，给十块。谁说今晚来的队伍，给五十。”
他屈指一弹。
院中青石裂开一道缝，裂口贴着一个汉子的鞋边停下。
“假消息也能卖。”
萧辰淡淡道：“拿假消息骗我的人，赔一辈子墙钱。”
没人再笑。
掌柜先开了口：“斗场后门。”
“那里有个账棚。”
“猎影旗的人嫌客栈嘴多，接单、换钱、收腰牌，都在账棚里办。”
萧辰丢给他一块灵石。
掌柜接住，脸色有些尴尬：“这算规矩。”
“你自己说的。”
“那我再送一条。”
掌柜压低声音：“账棚里有个铁算盘，姓娄。他记所有猎影旗的单子。”
萧辰又丢出一块灵石。
这回掌柜笑了。
小泥鳅终于抓起地上的灵石，塞进破衣服里。
“今晚不会有人进客栈。”
“为什么？”苏婉儿问。
“第一队死了，第二队要先补账。”
小泥鳅看向萧辰：“他们会先查你怎么杀人。查清之前，不会在镇里动手。”
“出门呢？”
“出门就有人跟。”
萧辰问：“多少人？”
小泥鳅伸出手。
萧辰又丢出二十块灵石。
“至少六个。”
“一个用网，一个用针。”
“还有一个专门盯女人。”
苏婉儿的眼神冷了下来。
萧辰抬手把剩余灵石收回去。
小泥鳅急道：“我还知道斗场后门谁管账。”
“你已经说过。”
“铁算盘有个习惯。”
“说。”
“每天下午，他会收昨夜死掉的猎影旗腰牌。”
小泥鳅看了一眼萧辰手里的黑铜腰牌：“你这块也在他的账上。”
“他见了会认出来。”
萧辰点头：“这条值钱。”
他取出一枚赤红丹丸，放在小泥鳅面前。
药香散开，院里的人全安静下来。
小泥鳅没敢碰：“这是什么？”
“活血丹。”
“我不买药。”
“你的胸口挨了我一指。”
萧辰道：“再拖两天，血会堵住肺。”
小泥鳅脸色一白。
他自己都没发现胸口已经开始发闷。
“拿着。”
小泥鳅抓起丹丸吞下。
一阵咳嗽后，他吐出一口黑血，呼吸立刻顺了许多。
围观的人看萧辰的眼神变得复杂。
能杀人，能花钱，还能随手拿出救命丹。
这样的人最难算价。
萧辰看向掌柜：“斗场后门怎么走？”
掌柜指向街外：“出门右转，听见吼声就到了。”
“后门比前门脏。”
“我找的就是脏地方。”
萧辰带着苏婉儿走出院子。
小泥鳅忽然追出来，把细铜管丢给他。
“娄铁算盘今天午后收牌。”
“他看见你手里的牌，肯定会认。”
萧辰接住铜管：“为什么补这一句？”
小泥鳅抹掉嘴角的血：“你的丹药给多了。”
说完，他钻进巷子，很快没了影。
掌柜站在客栈门口喊：“客官。”
萧辰回头。
“那块窗纸的钱，我记在小泥鳅账上。”
“他若不还？”
掌柜咧嘴：“灰风镇的账，比他的腿更长。”
萧辰看着街道尽头传来的斗场吼声，收紧了手里的细铜管。
“走。”
苏婉儿跟上来：“去见铁算盘？”
“去看看这座镇子的账，究竟记得有多清楚。”
两人走出客栈，街上的风正好从西北吹来。
木榜上的纸条被风掀起，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萧辰停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破窗。
窗纸上那个针尖大小的洞还在。
掌柜没有补，或许是在等下一笔账。
苏婉儿道：“这里的人，连一张窗纸都能拿来做生意。”
“所以消息也能做生意。”
“你准备买多少？”
“先买一条。”
萧辰握住细铜管：“再卖一条。”
斗场的吼声忽然拔高，像有巨兽在地底撞开了铁门。
街上的人同时转头。
所有目光都朝同一个方向落去。
萧辰和苏婉儿顺着吼声走进风里。
他们身后，掌柜拨响了算盘，第一颗珠子落下，便代表又一笔生意开始。
柜台上的账牌翻到新的一页，灰风镇的规矩，又多了一条和他们有关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