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風鎮最西邊，只有幾堵塌牆。
風從牆洞里鑽過去，發出嗚嗚的低響。塌牆後那口舊井沒有井欄，井口被砂土磨得發白，往下看，只有一片看不見底的黑。
甦婉兒站在井邊，掌心微微發冷。
“就是這里？”
蕭辰取出地圖，對照了一眼︰“圖上是這里。”
他袖中的蝕魂奪龍幡又熱了起來。
這一次，熱意比在斗場小屋里清楚得多，連幡面上的邪紋都輕輕動了一下。
甦婉兒看向他︰“下面有東西。”
“所以才要下去。”
“你先別急。”她抬起手，玄陰之氣順著井壁落下，凝成一層薄薄的冰霜，“你身上的火氣太重，若下面真有認龍氣的東西，你先下去，動靜會更大。”
蕭辰沒有爭︰“小心。”
甦婉兒點頭，踩著冰層緩緩下降。
井壁很窄，十幾丈後，頭頂的光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圓圈。再往下，風聲越來越輕，冷意卻一點點壓進骨頭。
忽然，甦婉兒停了下來。
井壁上有許多抓痕。
一道比一道深，像有人曾經用指甲拼命往上爬。有些抓痕已經被風沙磨平，有些仍舊清晰，甚至帶著干涸的血色。
甦婉兒低聲道︰“那些瘋子是從下面爬出去的。”
蕭辰摸了一下抓痕︰“他們不是想出去。”
“那他們想做什麼？”
“想回去。”
甦婉兒沉默下來。
此時，兩人已經落到井底。
腳下傳來一聲輕響，像踩碎了干骨。
井底比井口寬了許多，四周全是黑色石壁。石壁上刻滿殘紋，有的只剩半截，有的被人用刀鑿得面目全非。
蕭辰抬頭看了一眼。
這些紋路與蕭家祖地的龍族殘紋不同，線條更加凌亂，像是有人倉促之間留下的記號。
可蝕魂奪龍幡的熱意，正是從這里傳出來的。
蕭辰走到石壁前，抬手按了上去。
沒有反應。
他割破指尖，將一滴血按在殘紋中央。
轟！
暗金色的光，從石縫里一點點爬出。
井底的寒意驟然退開，殘紋亮起的地方，像有一扇門在黑暗里露出了半邊輪廓。
甦婉兒立刻走近︰“血脈能打開它？”
“只能打開一角。”
蕭辰盯著石壁。
光芒繼續延伸，最後凝成一條彎曲的線。線的盡頭，浮出三個殘缺的刻痕。
赤。
風。
關。
甦婉兒輕聲道︰“赤風關。”
就在這三個字出現的瞬間，蕭辰胸口的龍鱗玉牌忽然熱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隔著極遠的地方，伸手踫了踫他的心口。
蕭辰的手指慢慢收緊。
甦婉兒看見了，卻沒有追問，只將一縷玄陰之氣送到他手背上，替他壓住那股翻涌的燥熱。
蕭辰低聲道︰“她走過這條路。”
“你的母親？”
“嗯。”
“那我們去赤風關。”
蕭辰看著殘紋︰“先把這里看完。”
石壁上的暗金光又閃了一下，映出幾道更細的鱗紋。那些鱗紋沒有字，只有方向，最終都指向井底中央。
他取出方才拓下的白布，將上面的紋路與石壁一一對照。原本斷開的幾條線，在白布上竟能接成一幅極小的圖，圖中只有三處落筆。
第一處在灰風鎮。
第二處，正是赤風關。
第三處被風沙磨掉，只剩一個像半片龍鱗的弧線。
甦婉兒問︰“這條路還在嗎？”
“路在不在，要看誰還記得它。”
蕭辰用指腹擦過那道弧線，白布邊緣忽然結了一層薄霜。霜痕順著弧線往西北延伸，最後停在一處斷口。
甦婉兒神色微動︰“這不是自然斷的。”
“有人把後面的路抹掉了。”
“怕別人找到？”
蕭辰將白布折好︰“也可能是走過的人，不想讓後來者跟上。”
井底的風忽然從黑石方向吹來。
那風沒有溫度，卻帶著一股極淡的血腥味。甦婉兒肩頭的衣帶無風自緊，玄陰之氣本能地往外散開。
蕭辰抬手壓住她的腕子︰“別看它。”
“我沒看。”
“它在看你。”
甦婉兒的眼神冷了下來。她沒有回頭，只把玄陰壓成一線，貼著兩人的腳邊鋪開。黑石上的影子被寒意一逼，頓時縮回了石面。
蕭辰眼底金紋一閃。
“這地方會挑人。”
“挑什麼人？”
“心里有回去念頭的人。”
甦婉兒沉默片刻︰“那你呢？”
“我只想往前。”
這句話落下，黑石上的風聲忽然停了。
那里立著一塊圓形黑石。
黑石比周圍石壁干淨得過分，上面沒有砂，沒有裂痕，也沒有任何刻紋。
蕭辰剛要靠近，龍皇殘魂的聲音便在識海中響起。
“別踫。”
聲音少見地凝重。
蕭辰停住腳步︰“你認得？”
“它不認得你。”龍皇殘魂道，“它只認想回去的人。”
甦婉兒看著那塊黑石︰“什麼意思？”
蕭辰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黑石看了片刻，便在石面上看見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影子里有一條路。
路盡頭，像是一個背對著他的人。
那人沒有回頭，只抬起手，朝更深處指了一下。
蕭辰眸光一沉，立刻移開視線。
那道影子隨即消失。
甦婉兒問︰“你看到了什麼？”
“誘餌。”
井口上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低聲笑道︰“果然在下面。”
“廢話少說，把殘紋拓下來。”
“白硯說活捉，東西也不能少。”
甦婉兒抬頭看向井口︰“獵影旗的人來了。”
蕭辰取出一塊白布，迅速將石壁上的殘紋拓了下來。他沒有踫黑石，只把那張拓布折好，收入懷中。
“他們封井口了。”
“正好。”
甦婉兒一怔︰“正好？”
蕭辰按住殘紋邊緣，眼中金紋一閃。
“門關上，外面的人就看不清里面發生了什麼。”
暗金光驟然大盛。
井口上方的笑聲一下停住。
“下面有光！”
“退開！”
蕭辰的聲音從井底傳了上去。
“既然來了，就別只守著井口。”
“下來拿。”
上面靜了幾息，沒有人回答。
他們是來圍獵的，不是來送命的。越是听見蕭辰平靜的聲音，越沒人敢先跳下來。
片刻後，羅網的聲音從井口傳來︰“不下來也行。往里灌毒煙！”
花娘尖細的聲音緊跟著響起︰“甦姑娘，玄陰之體也要喘氣吧？在井里慢慢凍死，還是出來跟我們走，你自己選。”
甦婉兒眼中寒光一閃︰“他們以為毒煙能沉到底。”
“那就讓它沉。”蕭辰看向井壁，“先過這一圈舊寒。”
甦婉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將玄陰之氣壓進井壁殘紋，蕭辰則以血氣牽動那道暗金光。舊井深處的寒意順著石壁往上涌，形成一圈看不見的冷流。
毒煙剛從井口灌下，便在半空結成灰白色的冰屑。
羅網在上面驚呼︰“怎麼回事？”
蕭辰抬頭︰“想灌煙，先把井壁凍穿。”
甦婉兒掌心一翻，冰層順著井壁迅速往上鋪開。
“走。”
兩人踩著冰層沖向井口。
毒煙被寒氣逼在半空，冰屑紛紛落下。井口那幾張驚慌的臉越來越近，剛才還囂張的聲音，已經變成了急促的喝罵。
蕭辰最後一步踏出井口，抬眼看向圍在外面的獵影旗眾人。
六個人，三張網。
一名高瘦男人握著網繩，一個紅衣女人捏著針囊，還有一個獨眼男人正死死盯著甦婉兒。
羅網握緊網繩，沉聲道︰“出來就好。”
蕭辰看了看四周，笑了。
“你們準備的，恐怕不止一張網。”
獨眼男人舔了舔嘴唇。
“三面網，專門等你們。”
話音未落，三張黑網同時從廢牆後升起，封住了前後左右。
甦婉兒的腳下，也傳來了鐵線繃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