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市的灯光照不暖人。
白骨打磨成灯罩，冷白的火焰挂在荒路两侧。灯下摆着一排排摊位，有避风骨布，有听风砂，有断刀和旧路引，甚至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靴。
苏婉儿看得眉头直皱。
“这里连死人用过的东西都卖？”
“只要有人买，就算货。”敲骨人道，“骨市的规矩是货不骗人，至于买货的人能不能活着用完，不在规矩里。”
他走到市口，敲了敲腰间骨片。
咚！
“新客，刚让银骨亏了两笔。”
这一声落下，骨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有人露出贪色，有人悄悄后退，也有人看向荒路外的灰风，像是在等白砚的反应。
一个戴黑帽的瘦高男人从最里面走出来，身上披着灰色骨布，手里盘着两颗白石珠。
“段老七。”敲骨人道，“你管市，别把人坑死在门口。”
段老七笑道：“骨市做的是买卖，只坑钱，不坑命。”
“你上个月卖给黑铜的避风布，半路漏风。”
“他买的是旧布。”段老七摊开手，“旧布有旧布的价，新布有新布的命。”
萧辰看了他一眼：“价单。”
段老七的笑容更深，身后的伙计立刻挂出一块木牌。
避风骨布，两千灵石。
听风砂，一千灵石。
听风台路签，五千灵石。
苏婉儿看到最后一项，忍不住问：“平时也这么贵？”
段老七道：“平时一千。”
“今天为什么五千？”
“今天银骨在。”
他指了指市口外的灰风：“风大，价自然高。”
萧辰把第一块裂开的骨标放在桌上，又取出收气局时留下的第二块裂片。
两样东西刚落下，周围几个摊主的眼神便变了。
段老七盘珠子的手也停了。
萧辰又把赤风关守关人给的铜牌放到桌上。
当！
铜牌落桌的声音很沉。
“玄砂门私刻关府印，被罚了信誉税。”
“银骨两次设账，两次亏。”
萧辰看着段老七：“现在告诉我，今天到底是谁的风大？”
骨市里安静了几息。
段老七是商人，最会看风向。银骨当然可怕，可银骨连续在萧辰手里亏了两次；玄砂门也不轻松，假路引的事刚在关口被掀出来。
这样的人，未必能交朋友，却能做一笔买卖。
段老七收起笑容：“公子想买什么？”
“路签。”
“五千。”
萧辰指了指木牌：“不是两千？”
“银骨在，五千。”
“银骨让你涨价，给了你什么？”
话音刚落，市口外便传来一串细碎的骨片声。
不是白砚本人，却足够让骨市里的摊主全部安静下来。刚才还在吆喝的几个人收住了声音，连那名卖旧靴的缺耳男人也把手里的货往身后藏了藏。
苏婉儿看向市口：“他们就在外面？”
“银骨不进骨市。”段老七道，“进来就算认账，卖给你东西的人也会被记上一笔。”
“所以你才抬价。”
段老七没有否认：“我只是在替自己买一条不被记账的路。”
萧辰指了指桌上的裂骨标：“把价抬到五千，白砚会替你补这笔？”
“他不补。”
“那你还怕他？”
段老七看着他：“怕和做买卖不冲突。”
萧辰笑了一声：“你倒诚实。”
“骨市的货可以旧，账不能假。”
段老七抬手，让伙计把三件路货摆到萧辰面前。
第一件是避风骨布，布面缝着密密麻麻的细骨片；第二件是听风砂，装在一只指头大的砂瓶里；第三件便是听风台路签，灰白色的骨签上缠着一缕活风。
“骨布能挡三次切风。”
“听风砂撒出去，能照出七步内的活路。”
“路签只认听风台，到了地方自己会亮。”
苏婉儿问：“能用几次？”
“骨布三次，听风砂七把，路签一次。”
“坏了怎么办？”
“坏了便是命不够。”
段老七回答得极快，像是已经说过无数遍。
萧辰没有立刻拿路签，而是拾起一块避风骨布，手指在布面上轻轻一捻。
骨片之间有两处缝线松了。
“旧布。”
“所以只收一千八。”
“木牌上写两千。”
“那是给不知道验货的人看的。”
萧辰把骨布放回去：“我不买。”
段老七脸上的笑抽了一下。
他本以为萧辰会被听风台的路签吸引，没想到对方先看的是最便宜的避风布。
“那听风砂呢？”
“里面混了白灰。”
“白灰能让砂子更快显路。”
“也会让风把它吹散得更快。”
段老七看着萧辰，终于收起了那副纯粹做买卖的笑：“公子懂路货？”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见它在灯下沉得不对。”
骨市里几个摊主听见这句话，脸色都变了。
他们卖的是死人路上的货，有些东西能骗第一次，却骗不过真正在荒路上走过的人。
段老七沉默片刻，重新把听风台路签推到萧辰面前。
“这件不假。”
“我知道。”
“那就五千。”
“火器胚折价。”
“四千五。”
“玉婆给我估六千。”
段老七瞪着他：“你拿玉婆压我？”
“同在赤风关，她的价更准。”
段老七咬牙：“五千，路签给你，再送一把听风砂。”
“砂不要。”
“为什么？”
“我不需要别人把活路撒在我脚边。”萧辰把器胚推过去，“我只要路签和一句真话。”
段老七的手指停在器胚上：“你要问什么？”
“银骨为什么守在市口？”
“他们不是守市。”
“那是守什么？”
段老七看向风骨岭：“守着所有从这里买路的人。”
苏婉儿问：“怕有人把路货带进风骨岭？”
“怕有人把路带出去。”
这句话让萧辰眼神微微一动。
段老七没有再解释，只将路签递了过来：“听风台只听路，不听命。你要找谁，别在台上喊。”
“如果喊了？”
“风会记住。”
“记住以后，拿来做什么？”
段老七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敲骨人站在旁边，少见地没有插嘴。
萧辰看向他：“你去过听风台？”
“卖路的人，不爱去那里。”
“怕？”
“怕回来。”
萧辰将火器胚推到段老七面前，拿起路签。
路签刚入手，龙纹残石便轻轻发热，热意沿着骨签指向风骨岭左侧一片无声的坡影。
方向对了。
可那片坡影里，没有任何风声。
安静得不像一条活路。
段老七把器胚收进袖中：“公子，买路的钱收了，提醒也送了。”
“还有什么？”
“听风台的台阶一共九级。”
“每一级都不要回头。”
“若听见有人叫你，也不要答。”
萧辰点头：“这句话记下了。”
“记下不够，要做到。”
两人转身离开骨市。
敲骨人跟到市口，伸手道：“还剩四声。”
“留着。”
“骨声还能赊？”
“我没让你赊。”萧辰看了他一眼，“你收了我的银骨标，剩下的声本来就该归我。”
敲骨人张了张嘴，最终骂骂咧咧地放下手：“行，记着。”
骨市外的风忽然变大。
刚才还亮着的白骨灯，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来时的脚印先消失，随后是两侧的骨灯，最后连骨市那扇低矮的门都被灰风抹掉。
苏婉儿回头：“路没了。”
萧辰低头看手里的听风台路签。
路签上多出一条灰线，正指向前方。
身后，白砚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第三笔账。”
“收路。”
四面风声同时压低。
萧辰和苏婉儿脚下唯一一条灰线，也开始慢慢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