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帖摊在桌上。
帖子上写着一个日子。
七日后。
落款是青云宗亲传大弟子,陆惊鸿。
萧辰把帖子翻过来。
背面还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上台各按手印,立生死状,死伤不论,不追后账。
第二条,擂上只许同代人,三十岁以下,长辈不下场。青云宗给出的说法是,不以大欺小。
第三条,擂台设在青云城外,城主府不插手。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讲理。
萧崇坐在桌边,指尖按着那张帖子。
“东荒的擂台规矩,确实有这一条。”
萧辰看着第二条。
“三十岁以下?”
“守了很多年。”萧崇咳了一声,脸色仍然苍白,“谁家有讲不清的账,谁家就上去。长辈若能随便下场,擂台早就成了宗门长老的斗场。”
血魁把刀插在地上。
“我去。”
萧辰抬眼。
血魁拍了拍自己的右肩。
“我还能砍人。”
“你一条胳膊。”
血魁的手停住。
“一条也够。”
“你五十多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血魁盯着萧辰,脸上的凶意慢慢压了下去。
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又看了看桌上的战帖。右手能提刀,擂台上的剑却不会只从右边来。那一瞬间,他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萧崇低声道:“第二条不是假的。你们两个都上不了。”
屋外的风把帖子角落吹得翻起。
萧辰伸手压住。
“这三条规矩,谁定的?”
萧崇说:“东荒各家都认。青云宗只是在帖子上抄了一遍。”
“所以他们没坏规矩。”
“明面上没有。”
萧辰看着第一条。
生死状还没按,正主也还没上台。今天来的只是战帖,明天开始,青云宗可以继续用自己的办法做事。
血魁握着刀柄。
“他们要是天天杀人呢?”
“七日之后,我会上台。”
萧辰又看向帖子上的名字。
陆惊鸿这个名字,钱四海提过一次。
青云宗宗主的亲传大弟子,元丹境巅峰,剑修,青云宗年轻一代里最强的人,也是慕容嫣的师兄。
除此之外,万宝阁只查到一片空白。
没人见过他在城中出手,没人说得清他的剑有多快。连青云宗内部提起这个名字时,也只称他为亲传弟子,不把他的战绩写在纸上。
一个连战绩都不需要拿出来的人,偏偏把战帖送到了苍龙盟门口。
钱四海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没有进门就说恭喜,也没有绕着战帖讲客套话,只把一枚玉简放到桌上。
“青云宗的消息。”
萧辰捏起玉简,灵力一催,里面的声音流出来。
“执法堂开了棺。”
云沧澜的声音很沉,隔着玉简仍带着伤后的沙哑。
“那道气机是预先种在人身上的,不是当场施为。以萧辰的境界,种不下那道气机。”
声音停了片刻。
“账不会销。他把青云宗引到那处地方,账就记在他身上。但这件事,我还要查。”
第二道声音接了上来,是钱四海手下的伙计。
“云首座查了青云宗的账房,查不到那位中州来客。账上没有,名册上没有,经手的人也说不清他从哪儿来。”
玉简里的声音到此为止。
萧崇抬头。
“执法堂还在查?”
“在查。”钱四海说,“可这张战帖上没有执法堂三个字。”
萧辰指尖压在帖子边缘。
“他们等不了。”
钱四海没有说话。
萧辰把三条规矩重新看了一遍。
执法堂要的是人证物证。
证据指不到他身上,云沧澜就会继续查。
青云宗不想等了。
所以他们换了个地方。
擂台上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一张生死状。
“他们不是要说法。”
萧辰把帖子放回桌上。
“他们是要我死。”
血魁拔出刀。
“那就不接。”
萧辰看向他。
“不接?”
血魁的刀尖落在地上。
“让他们来。”
“他们会来。”萧辰说,“但他们不会只来找我。”
院子外,苍龙旗的影子压过了半面墙。
二十六天前,他在那块空地上把人分成三堆。入盟的,做生意的,滚的。那时所有人都看着他,因为他敢给每一堆人一个位置。
现在青云宗把他的名字写在战帖上。
他若不去,旗底下那一百多家的名字,当夜就会重新分堆。
二十六天前,那些人跪在门外,是为了看苍龙盟能不能护住他们。如今青云宗把帖子送到这里,看的便是他敢不敢接。
入盟的人会问,盟主能不能罩住他们。
做生意的人会问,万宝阁的牌子还值不值三成。
剩下的人不会问。
他们只会走。
青云宗甚至不用动一根手指,苍龙盟自己就会散。
旗刚立起来,青云宗打的便是苍龙盟的名。他立过的规矩,先压住的也是自己。
萧辰伸手拿起战帖。
“我接。”
血魁皱眉。
“主人。”
“这场没人能替我。”
血魁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闭上了。
萧辰走到门口,把帖子递给送帖来的弟子。
那弟子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送到这里时也不敢多看他。
萧辰把帖子推回去。
“回去告诉陆惊鸿。”
他没有问擂台上会有多少人,也没有问青云宗准备了什么。帖子既然送到这里,台下那些眼睛便已经替他问完了。
送帖弟子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伸了出来。
送帖弟子的手僵在半空。
萧辰看着他。
“我带旗去。”
那弟子接过帖子,转身就走。
楼上忽然传来木架轻响。
苏婉儿走到门边。
她脸色仍有些白,修为停在聚气境九重。她没有看血魁,也没有看萧崇,只走到架子前,将那面刚立起不久的苍龙旗取了下来。
旗面卷过她的手腕。
她走到萧辰面前,把旗交给他。
一个字都没有说。
萧辰接过旗。
夜色已经沉了下去。
苍龙旗在他手里没有展开,旗杆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半夜,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送信的人跪在台阶下,脸色灰白。
石猛从院门外走进来,身上的衣服全是血,不是他的血。他跪下时,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传进屋里。
“盟主。”
萧辰站在门内。
“说。”
石猛低着头。
“血刀门的旧渡口,如今归黑石堡代管。”
“我知道。”
“今天傍晚,青云宗的人去了。”
石猛的手撑在地上,指节一根根绷起。
“四十一个人。”
他抬不起头。
“一个没剩。”
院子里没人说话。
萧辰看着他。
石猛的额头抵住青石板。
“我入盟第三天。”
萧辰走下台阶。
“青云宗给的什么说法?”
送信的人咽了口唾沫。
“清剿邪道余孽。”
“外面还有几个这样的地方?”
石猛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
“十一个。”
石猛低下头,额头上的血沿着眉骨流下来。
“我带人去守。”
“守不住。”萧辰说。
石猛的肩膀一沉。
“那我去把尸体带回来。”
“也不用。”
“那要做什么?”
萧辰看着门外的黑夜。黑夜里没有青云宗的人,也没有第二张帖子,只有旗杆下那块刚翻过的土,还带着白天留下的锤印。
“把渡口的账记好。”
石猛抬头。
“四十一个人,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记了账,然后呢?”
“七日后一起算。”
血魁的手按住刀柄。
萧崇把桌上的帖子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生死擂。
七日还剩六日。
门外的风没有停,旧渡口的血也没有干。
石阶仍冷。
没人敢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