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十里，风开始割人。细砂钻进袖口，贴着皮肉刮，苏婉儿抬手铺开半尺霜气，砂风撞上去，发出沙沙轻响。萧辰低头看了一眼路引，青色纸边已经泛起灰白。
赤风关在身后变小，再往前只有一条笔直的荒路。路两边没有树，只有一截截露出沙面的白石。
有的像断指，有的像脊骨。风一吹，石缝里便发出细细的哭声。
苏婉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灰砂下露出半截旧靴，靴里没有脚，也没有血，只剩被风掏空的痕迹。
她皱了皱眉，霜气往外扩了半寸。
萧辰道：“别铺太开。”
“这里的风会吃气。”
苏婉儿收回一点。
“玉婆没吓人。”
“她是商人。”
萧辰道：“商人吓人，是为了让你买东西。”
“能让她只收一枚火器胚就提醒，说明这地方真会死人。”
“铃没响。”
苏婉儿看着掌心小铜铃。
铜铃安安静静。
萧辰道：“所以现在还不是风骨岭的风。”
苏婉儿抬头。
远处灰天尽头，有一道黑影压着地平线。
像一排断骨插在天边。
那就是风骨岭的方向。
萧辰袖中的骨牌轻轻一震。
下一刻。
前方第一块骨标响了。
咚。
声音不大。
却像敲在人骨上。
白砚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三十里荒路。”
“第一笔账。”
“脚下。”
声音落下后，第二块骨标也轻轻晃了一下。
第三块没有动。
像两只眼睛先睁开。
最后一只眼睛还在等。
苏婉儿看向远处。
“他们故意不一起动。”
萧辰道：“试价。”
“试价？”
“黑铜试命，灰铁试局。”
萧辰看着那几条砂线。
“银骨试底。”
“他们想知道，我破第一笔账，要花多少力气。”
话音刚落，地面的砂线活了。
一条条细灰色纹路从骨标下蔓延开来。
像账本上的格子。
横一笔。
竖一笔。
把萧辰和苏婉儿圈在中间。
苏婉儿立刻抬掌。
玄阴霜气落到地上，压住最近一条砂线。
可砂线没有停。
它绕过霜气，继续往后爬。
苏婉儿低声道：“这风不对。”
“不是风。”
萧辰看着骨标。
“是有人把风当账绳用了。”
坡后传来一声轻笑。
白砚站在一块灰石上，灰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边两名银骨猎人一高一低，各守一处骨标。
三人成角。
三块骨标成线。
白砚道：“关内你会算账。”
“关外，也会吗？”
萧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地上的砂线。
砂线越收越紧。
每收一寸，风就重一分。
苏婉儿肩头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
细砂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萧辰眼神一冷。
他往前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苏婉儿却按住他的袖子。
“我能稳住。”
她掌心一翻，小铜铃悬在两人之间。
玄阴之气绕着铜铃转了一圈。
铃没有响。
但霜线铺开，硬是在砂线里撑出一块干净地方。
萧辰道：“撑十息。”
苏婉儿点头。
“够。”
白砚听见了。
他淡淡道：“十息？你以为这是破门？”
他抬起手。
腰间第一枚骨片自己飞起。
骨片薄得几乎透明。
里面封着一滴暗红色的血。
白砚两指一夹，血珠在骨片里散开。
荒路上的砂风立刻变重。
苏婉儿脚下霜线咔咔作响。
她脸色白了一分。
却没有退。
她把小铜铃往地上一按。
铜铃不响。
霜气却顺着铃口钻进地底，像一枚冰钉，把两人脚下那块地钉住。
白砚看见这一手，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玄阴用得不错。”
“可惜，也在账里。”
苏婉儿冷冷道：“你先收得到再说。”
萧辰抬眼。
“破账。”
他身形一闪，冲向第一块骨标。
两名银骨猎人同时动了。
左边那人甩出一根骨索。
骨索入风，立刻分成十几道白影，朝萧辰双腿缠来。
右边那人掌心一拍骨片。
风沙里立刻弹出三道砂刃。
不高。
全贴着地走。
专割脚筋。
白砚没有出手。
他只看着。
像账房先生等着算盘自己落珠。
萧辰脚下金光一闪。
苍龙步踏出。
第一道砂刃擦着鞋底过去。
第二道被他一脚踩碎。
第三道绕到身后，被苏婉儿一道霜线钉在地上。
骨索已经缠到萧辰腰间。
萧辰不躲。
他伸手一抓。
龙皇真火从掌心窜出。
骨索发出刺耳的尖叫。
像活物被烫醒。
左边银骨猎人脸色一变。
他想收手。
晚了。
萧辰顺着骨索一扯。
那人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
白砚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断。”
左边银骨猎人咬牙，骨索寸寸裂开。
萧辰没有追他。
他已经到了第一块骨标前。
骨标半截埋在沙里。
上面的“收”字被风磨得发白。
离得近了，萧辰才看清。
那不是普通刻字。
每一笔都由极小的缺口拼成。
缺口里卡着砂。
砂里藏着血。
风一过，血砂就在缺口里滚动。
所以骨标不用人推，也能自己牵风。
这东西阴毒。
烧掉容易。
烧掉后，风会炸开。
到时候苏婉儿也会被卷进去。
萧辰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急着出手。
他在数。
横笔三十六个缺口。
竖笔二十四个缺口。
最底下一笔，少一个。
少的那个位置，正对坡后白砚。
银骨给自己留了回风口。
萧辰伸手按上去。
一股冷意顺着骨标钻进掌心。
里面全是风。
也全是账。
每一缕风都指向他。
每一道砂线都在往他身上扣。
白砚冷声道：“碰它，你死得更快。”
萧辰笑了。
“你们猎影旗真有意思。”
“关内拿账压人。”
“关外拿账布阵。”
他掌心真火猛地一压。
骨标里那枚细小的风纹亮起。
萧辰没有烧断它。
他只是把其中一笔，轻轻拨歪。
账格变了。
收字，也歪了。
下一息。
整条荒路的风猛地倒卷。
原本压向萧辰和苏婉儿的砂线，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掉头扑向坡后。
左边银骨猎人刚站稳，就被砂风扫中胸口。
砰！
他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右边那人也闷哼一声，肩头衣料炸开。
白砚衣袖一挥，挡住倒卷的风。
可他脚下那块灰石，咔嚓裂开。
街面上没能收成的账。
荒路上第一笔，也没收成。
苏婉儿看着这一幕，眼睛微亮。
“你改了骨标？”
“没有。”
萧辰拔起第一块骨标。
骨标上的“收”字，已经裂成两半。
他随手一甩。
骨标飞回坡后，插在白砚脚前三尺。
“我只是让它找真正该收的人。”
风声停了一瞬。
白砚低头看那块骨标。
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左边银骨猎人捂着胸口，声音发哑。
“白砚，他看得懂骨账。”
白砚抬手，止住他。
他看向萧辰，眼神比刚才更深。
“会看账。”
“会破阵。”
“难怪价会涨。”
萧辰道：“又涨了？”
白砚道：“两万。”
苏婉儿眼神一寒。
萧辰却笑了。
“替我谢谢开价的人。”
“他越舍得花钱。”
“我越想见他。”
白砚看了他很久。
“想见开价的人，先活过三十里。”
萧辰道：“你们三个不够？”
右边那名银骨猎人怒意上脸。
白砚抬手拦住。
“别让他激你。”
萧辰笑了一声。
“银骨比灰铁聪明点。”
白砚道：“所以银骨能活得久。”
萧辰道：“活得久的人，一般更怕亏。”
他看了一眼白砚脚前裂开的骨标。
“你们已经亏了一块。”
白砚脸色微沉。
骨标不是寻常东西。
每一块都要用猎影旗死士的骨磨出来，再用活人的血养风。
一块骨标，够买三名黑铜的命。
萧辰一句亏了。
正踩到白砚心口。
白砚没有接话。
他退后一步。
两名银骨猎人也跟着后退。
三人身影很快没入灰风。
他们没有再攻。
银骨不急。
这条荒路，还长。
萧辰低头看掌心。
刚才按过骨标的位置，有一缕灰风还在钻。
龙皇真火一卷，把它烧成灰。
苏婉儿掌心的小铜铃，在这时轻轻响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
却让两人同时抬头。
这一次，铃自己在颤。
玉婆说过，听见铃响，别往高处站。
萧辰立刻伸手，把苏婉儿往低处带了半步。
几乎同一瞬。
头顶一缕灰白色的风横扫过去。
那风没有声音。
可两人身后的白石，被齐齐削掉一层。
石粉落下。
像骨灰。
苏婉儿看着那截被削平的白石，心口微紧。
若刚才还站在原处。
削掉的就是他们的肩颈。
萧辰把青色路引取出。
路引上的风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玉婆给的东西，救了一次命。
但也只救一次。
远处那道黑影更近了。
风骨岭露出一截峭壁。
峭壁上，全是白色石痕。
乍一看，像无数断骨挂在山上。
风从那边吹来。
这一次，风里有声音。
咚。
咚。
咚。
像有人拿骨头敲着石头。
一下一下。
不快。
也不慢。
苏婉儿低声道：“不是银骨的人。”
萧辰看着风骨岭。
袖中的龙纹残石，开始发烫。
比在赤风关时，更烫。
他握紧残石，眼底金光一闪。
“走。”
“看看这地方，到底在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