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开始一遍遍喊苏婉儿的名字。
每响一次，她脚下的影子便被拖向台边一寸。听风台没有栏杆，台下全是灰风，影子一旦先掉下去，人也会被风一并卷走。
苏婉儿抬手，玄阴霜气压住影子。
可霜气刚落，风里便又响起那三个字。
“苏婉儿。”
影子继续向外爬。
萧辰一脚踩住影子的边缘，金色真元压下去，影子终于停了一瞬。
白砚站在台下，淡淡道：“风记名。名字被风记住，人就要留下东西。”
“影子，气息，甚至命。”
左侧银骨猎人又喊了一声：“苏婉儿！”
风声陡然加快。
苏婉儿脸色发白：“我能压住。”
“别压。”
她一怔。
萧辰盯着台面的旧痕：“它不是听见一次就记住，而是靠重复把声音钉进来。你越压，它越会把你的气息当成名字的一部分。”
“那怎么办？”
“给它另一个更该记的东西。”
萧辰盯着台面的旧痕，发现那些被留下的名字都有一个共同点。
风要靠反复确认，才会把一道声音留在这里。
有人喊了一遍，风没有反应；有人喊了十遍，风便把那道声音刻进石阶；若有人在风里回应，留下的名字还会多出一层气息。
苏婉儿低声道：“所以白砚让人一直喊我。”
“他要让你的名字从声音变成标记。”
“标记又会变成什么？”
“路。”
萧辰指向台边：“一旦风把你记成这里的一条路，任何人都能顺着这条路找到你。”
苏婉儿的脸色微变：“包括真正的开价人？”
“所以他才急着让你留名。”
台下，银骨猎人再次张口。
“苏婉儿！”
这三个字刚出口，苏婉儿的影子便被风拖开一截。
她咬牙稳住身体，玄阴霜气沿着脚下扩散，却被那道名字声一次次撞开。
萧辰按住她的肩：“别跟名字争。”
“那我跟什么争？”
“跟它记住的东西争。”
苏婉儿看向台上的破骨标和裂片：“你要把银骨的账压过我的名字？”
“账已经发生过，比名字更重。”
“可风不认识那些账。”
“那就让它认识。”
萧辰取出那块被收路钉反插过的路签，指尖抚过灰线。路签上还留着一丝白骨钉的气息，里面混着银骨牌的冷意。
“物件会留下结果。”
“人说的话会留下声音。”
“让声音去认物件。”
苏婉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她把铜铃交到萧辰手里：“我来定住影子。”
“你能撑多久？”
“只要你把账压进去。”
“会疼。”
苏婉儿抬眼：“我知道。”
“疼也不松？”
“你说过，同行的人不能只站在身后。”
萧辰手指微微一紧，将铜铃托起。
萧辰取出第一块破裂的骨标，又取出收气局时留下的裂片，最后把听风台路签压在脚下。
白砚的目光落到那三样东西上：“你想拿破骨标跟听风台讲账？”
“试试便知道。”
萧辰伸手，铜铃从苏婉儿掌心飞起。
苏婉儿立刻明白，玄阴霜线顺着铃身缠住影子。铜铃轻轻一响，风里的名字声便慢了半拍。
萧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地落在台面上。
“第一笔，收命。”
破骨标一震。
“银骨亏。”
第二道风声立刻盖了上来。
“第二笔，收气。”
裂片跟着震动。
“银骨亏。”
最后，萧辰按住路签。
“第三笔，收路。”
路签上的灰线亮起。
“骨钉断。”
听风台的旧痕不再只追着苏婉儿的影子，开始一条条亮起在破骨标、裂片和路签上。
白砚的脸色终于变了：“停下。”
“你喊得，我不能说？”
萧辰抬眼看向台下，手指再次按下铜铃。
叮！
苏婉儿的玄阴顺着铃声落下，名字声被压低了几分。
萧辰继续道：“白砚欠账。”
“三笔未清。”
风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下一刻，听风台开始重复新的声音。
“白砚欠账。”
“三笔未清。”
“白砚欠账。”
苏婉儿影子上的拉力迅速减弱。
她咬牙将霜线一收，影子重新回到脚下。
“成了。”
萧辰道：“还差一句。”
他看着台下的白砚。
“三笔，都是你们自己亏的。”
白砚冷声道：“风不会替你说话。”
“它不用替我。”
萧辰抬手指向破骨标：“收命时，骨标被反插。”
又指向裂片：“收气时，银骨牌暗了。”
最后指向路签：“收路时，骨钉断了。”
“物证都在这里。”
他看着白砚：“你还想让风记什么？”
台下的灰风忽然绕了起来。
“白砚欠账。”
“白砚欠账。”
同一句话从四面八方传来，连白砚脚下的砂地都在震动。
他的银骨牌发出急促的碰撞声，像有无数根手指正在牌面上敲打。
右侧银骨猎人脸色大变：“白砚，风转向了！”
白砚拔出一柄银白短刀，一刀斩向台边的名字风。
刀光劈开了风，却没有切断台面上的声音。反而有一缕灰风顺着刀身缠上他的手背，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白砚后退半步，脸色阴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风痕。
那道伤口很浅，却没有流血。血珠刚冒出便被风卷走，转眼化成一串细小的灰字，贴在听风台边缘。
“白砚。”
“欠账。”
白砚眼神骤冷，抬手想把那两个字抹去，灰字却先一步钻进石缝。
右侧银骨猎人急声道：“不能让它继续记！”
“你以为我不知道？”
白砚一刀劈下，刀锋上的银光将台阶削掉一角。可台阶落下的碎石里，仍有一缕灰风顺着刀势钻回他的袖口。
那缕风没有攻击，只在他袖口内反复撞击，像有人不停敲门。
敲骨人的声音随之传来：“三下，停；五下，伏地。你们听不懂自己的规矩？”
白砚脸色更难看。
他当然听得懂。
可听风台上的声音一旦开始记账，便不会因为他知道规矩就停下。
萧辰看着他：“你若现在认账，名字风还能停。”
白砚抬眼：“你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认输？”
“你已经亏了两笔。”
“那是你算的。”
“听风台也这么算。”
白砚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示意两名银骨猎人继续喊。
“苏婉儿！”
名字声再次撞上台面。
可这一次，风里很快便混进了另一句。
“白砚欠账。”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像两笔账在同一张纸上争着落印。
苏婉儿的影子只被拖出去半寸，便被霜线重新拽回。
她额头渗出细汗，却没有松手。
萧辰看了她一眼：“再坚持一会儿。”
“你呢？”
“我在等风选边。”
“它会选谁？”
“谁的声音更重。”
白砚听见了，立刻将银骨真元压进命牌之前的骨片里，想用数量把名字声重新压回去。
萧辰却把破骨标往台面一按。
骨标里残留的风，正好把银骨真元引向了听风台的旧痕。
听风台上的灰字瞬间增多。
“白砚欠账。”
“三笔未清。”
白砚脚下的风终于开始反咬。
敲骨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银骨也会被风记账？”
白砚没有回答。
萧辰站在台心：“三账清了吗？”
“还没有。”
“那就继续记。”
萧辰再次按响铜铃。
“白砚欠账。”
听风台齐声回应。
“白砚欠账。”
白砚脚下的灰风猛地缠上来，银骨牌被卷得叮当作响。他抬刀斩断风线，身后两名银骨猎人却已被逼得连退数步。
“退下台阶！”
白砚终于下令。
三人刚退到第一阶，白砚便从怀里取出一枚银白色命牌。
命牌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道纹路，分别像断喉、空穴和钉路。
两名银骨猎人看见它，脸色同时变了。
“白砚，命牌不能在听风台用。”
“再不使用，三笔账就要记到我们身上。”
白砚抬手，将命牌丢向听风台。
银光炸开。
三十里荒路的风像被一只手同时扯来，收命、收气、收路三道风线一齐压上石台。
白砚盯着萧辰，一字一句道：“那就三账一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