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裙背影只在門縫里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抬起的手掌便散成一片暗金色的光，沿著石門內壁向後退去。
蕭辰往前踏了半步。
別急。
甦婉兒一把拉住他的袖口，玄陰之氣順著兩人的腳下鋪開，將門縫里倒卷出來的冷氣壓住。
那道背影消失得太快，快得像一段很多年前留下的舊痕，剛被火光照亮，便重新沉進石頭里。
蕭辰停住腳，沒有追入門內。
他把龍紋殘石按上門縫，暗金色的光從石片里涌出，映亮了門後那條斑駁的舊路。
舊路兩側立著許多碎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著半枚龍爪印，爪印之間隔著同樣的距離，像有人沿路留下了一串未完的記號。
路沒有通向更深處。
它只在最遠的陰影里停了一下，四個模糊的字隨即從石柱間浮起。
北荒舊城。
四個字並非刻在石柱上，而是由無數細小的暗金光點拼出來的，每一筆都像從舊路深處借來的火星。
蕭辰伸手去踫，光點卻先一步散開，沿著石門的裂紋向兩側爬去。
甦婉兒看著那些光點，忽然道︰字在退。
有人不想讓我們看全。
蕭辰催動龍皇瞳，瞳底金光一閃，原本模糊的四字便多出了一道隱藏的路紋。
路紋從北荒舊城四字下方伸出，繞過三根殘柱，最後停在一塊缺角的石碑前。
石碑上沒有名字，只有一條被刀抹去的日期。
有人走過這里。
還刻意抹掉了時間。甦婉兒道。
蕭辰按住殘石，石碑里傳出一聲悶響，像遠處有人听見他們的談話，正用拳頭敲擊路面。
暗金光隨之變得不穩定。
赤牙的呼吸也重了起來。
字跡亮了一瞬便熄滅，殘石表面的暗金光也隨之收攏。
他看見了龍氣，也看見了路，三萬靈石在這條舊路面前根本算不了什麼。
赤牙彎腰撿起斷掉的半截骨刀，刀身上的血紋仍在緩慢爬動。
他沒有立刻出手，而是借著三名手下遮擋，悄悄向蕭辰背後挪去。
另一片灰霧里，無聲客也走了出來。
他的左袖少了一截，手腕上的傷口仍在流血，露出的那只眼楮卻死死盯著門縫里的舊路。
無聲客回來了。甦婉兒低聲道。
兩個獵人，一條路。蕭辰看著門縫，誰都不想讓。
他沒有回頭，只對著身後的灰霧開口。
你們兩個，誰先動手？
赤牙腳步一頓。
無聲客也停在原地。
他拿你的釘子偽造門規。蕭辰指向赤牙，他拿你的外環賬往赤骨頭上塞。
你們都在替別人收路，最後這筆價，誰來結？
赤牙怒道︰一個斷袖的外環，也配分赤骨的單？
無聲客沒有出聲，只抬起手，指向赤牙手里的半截骨刀。
意思很直接。
刀都斷了，還配收單？
赤牙的臉色頓時沉下去，斷刀上的血紋一圈圈亮起。
無聲客腳下的影子也悄悄裂開，黑線沿碎骨向前爬行。
兩人的氣息在石門前繃緊，三名赤骨獵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幾步。
他們都想讓別人先試，卻誰也不想成為門里第一筆賬。
蕭辰向後退了半步。
甦婉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抬手敲響銅鈴。
這一聲鈴響沒有攻向任何人，玄陰霜氣順著門縫一卷，舊路的影子便被封在石門深處。
誰也無法隔著門縫把路搶走。
赤牙最先忍不住，斷刀猛地劈向無聲客。
刀鋒還在半空，四周的聲音已經被他收走，碎骨只見飛起，不見落地。
無聲客側身避過，腳下黑影突然竄出，纏住了赤牙的腳腕。
赤牙暴喝，斷刀砸向地面。
刀鋒沒有砍中黑影，卻正好劈中了無聲客剛伸出的手。
鮮血濺上石門，無聲客悶哼一聲，腳下回聲頓時失控。
斷聲坡的灰線受到牽引，順著那道回聲從四面八方撲來。
赤牙也被影子拖得踉蹌，斷刀插進碎骨堆，刀身上的紋路亂成一團。
三名赤骨獵人驚叫著後退，沒人敢靠近自己的首領。
蕭辰這才動了。
他抬掌拍在兩人中間，暗金真火轟然鋪開，將赤牙和無聲客同時逼退。
想搶路？
先把自己的命留住。
赤牙咬牙拔出斷刀，知道再打下去討不到便宜，一把抓住身旁的手下，轉身退進灰砂。
無聲客捂住手腕，深深看了蕭辰一眼，也轉身沒入斷聲坡的陰影。
他走得很慢，沿途卻沒有留下一枚腳印，只有一縷淡淡的血腥味被風帶回石門前。
赤牙那邊也傳來骨片踫撞聲，三名手下拖著他一路後退，斷刀在地上劃出一條長長的白痕。
兩撥人都沒有回頭。
他們擔心門縫里那條舊路再次亮起，誰也沒有回頭。
甦婉兒收回銅鈴，門上的霜紋緩緩褪去。
兩道腳印一左一右停在舊路之外。
誰都沒有再靠近門縫。
石門前只剩蕭辰和甦婉兒。
門縫里的霜氣慢慢化開，白裙背影已經徹底消失，只剩四個字在殘石上多停了一息。
蕭辰將那四個字記進心里，重新把殘石貼向石門。
暗金光沒有再顯舊路，門內卻傳出石骨摩擦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聲音先從門縫左側傳來，隨後移到右側，最後在兩人正前方停住，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石柱之間慢慢醒來。
甦婉兒將銅鈴橫在胸前，霜氣沿鈴口凝成一圈薄刃。
它在試門。
試的不是門。蕭辰盯著殘石，是我們有沒有把路標帶走。
門縫里一塊松動的石皮向外鼓起，露出後面細密的暗金刻痕。
刻痕和龍紋殘石上的紋路完全不同，卻都在指向北荒舊城。
甦婉兒伸手按住石皮，玄陰只探入半寸，便感覺到一股極冷的力量順著指尖反沖。
她立即收手，掌心結出一層白霜。
門後有人守著。
看不見人，只能听見門。蕭辰把殘石收回袖中，這就是它不肯開全的原因。
遠處灰霧里傳來赤牙的一聲怒吼，緊接著是斷刀砸碎石塊的悶響。
無聲客沒有回應，斷聲坡卻多出一縷細細的回聲，像有人在暗處笑了一下。
兩方都在盯著門。
蕭辰抬頭看向甦婉兒。
先離開。
北荒舊城的路已經記住。
還記住了一件事。蕭辰道。
甦婉兒看向他。
門後那個人不想我們進去，卻想讓我們把路帶出去。
把路帶出去，誰會來搶？
蕭辰抬頭看向灰霧深處，赤牙和無聲客留下的腳印正在一點點消散。
剛才那兩個只是第一批。
甦婉兒沒有再問，腳下霜氣向外一蕩，將殘石門前的血跡和腳印一並封住。
蕭辰抬手按在石門上，掌心火光穿過石壁，短暫照出舊路盡頭那塊缺角石碑。
石碑後面，似乎還有一條更窄的路。
那條路沒有標記，也沒有聲音，連龍氣都在靠近它時變得極淡。
蕭辰沒有追過去，只把那一眼記下，隨後轉身和甦婉兒一起離開門前。
甦婉兒點頭，收起銅鈴，和他一起退到門外的亂石處。
甦婉兒握緊銅鈴，望向那片黑暗。
它听見我們了。
蕭辰收起殘石。
那就讓它繼續听。
兩人轉身時，門內的摩擦聲忽然停了，風聲從身後重新壓來，砂石隨之滾動。
殘石上的北荒舊城四字在火光里最後閃了一下，隨後徹底沉入石紋，門縫里的冷氣也隨之停了一息，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石門里的石骨聲還在他們身後拖行，像一把鈍刀沿著舊路慢慢刮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