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那截殘塔剛露頭，巷口便多了一塊黑牌。
牌子釘在半截石牆上，沒有字，只有一圈濕漉漉的銅邊。
蕭辰手里的三日牌忽然發燙，黑牌中央跟著浮出四個冷字。
持牌人。
甦婉兒握緊銅鈴，目光落在牌面上。
它在報我們。
蕭辰沒有靠近。真圖碎角上，七痕舊巷從東街盡頭拐進來，第一道痕該在一座倒扣的石獸旁邊。眼前這面牆邊只有黑牌，連石獸的影子都沒有。
巷子里隨即傳來腳步聲。
一名灰衣荒路客從對面岔口沖出來，手里攥著半張城圖，臉上全是汗。
第七牌在哪？
他看見黑牌，眼楮一亮，抬腳就往牌後的小巷鑽。
站住。
蕭辰開口。
灰衣客回頭，臉色難看。
你也想搶路？
那不是第七塊。
掌櫃親口說，看見第七牌就拐。你憑什麼攔我？
灰衣客說完，已經一頭扎進窄巷。
石牆後立刻響起鐵鏈拖地的聲音，緊跟著便是一聲慘叫。
灰衣客又退了回來，左肩多出三道血口，鞋底還沾著黑泥。
他身後那條窄巷已經沒了。牆面往前推了半尺，石縫里擠出幾根白骨。白骨間掛著一塊爛布，布上還留著換路所的油墨。
灰衣客嘴唇發白，靠著牆喘氣。
埋骨井。
蕭辰看了一眼黑牌。
牌面上的持牌人已經散去，只剩一道往左拐的血線。
甦婉兒低聲道︰它在拿三日牌引人走錯。
蕭辰取出真圖碎角，壓在牆邊的石台上。
夜風鑽進巷子，圖上的七道舊痕逐個泛白。
可第一道痕越過黑牌，落在更深處一面塌牆上。
牌會換，痕不會。
蕭辰收起圖，帶著甦婉兒往塌牆走去。
灰衣客望著那條剛吞人的假巷，咬牙跟了兩步，又停下。
俺也去？
蕭辰沒回頭。
跟得上就跟。別搶在牌前。
塌牆後是一條更窄的石道。
兩邊的屋檐壓得很低，抬頭只能看見一線黑天。每走十幾步，牆上便會冒出一塊無名牌。有的斜掛在窗框，有的嵌在地磚里，還有一塊倒扣在枯井沿上。
這些牌子都沒有字，可三日牌每亮一次，離得最近的無名牌便會浮出同樣的持牌人。
灰衣客的呼吸越來越亂。
到底哪塊是真的？
甦婉兒沒有看那些字。
她攤開三日牌，指尖順著牌背的七道細痕摸過去。
第一道短，第二道有缺口，第三道向下彎，第四道像被刀砍斷。
她抬起頭。
這不是巷子。
蕭辰看向她。
是驗牌的次序。
甦婉兒走到枯井邊，銅鈴貼上倒扣的無名牌。
叮。
鈴聲很輕。
她掌心的玄陰順著銅鈴壓過去，牌邊的潮氣一下結了霜。
無名牌背後浮出一道淡影。
影子里有七道痕，最上面那道卻完整無缺。
甦婉兒搖頭。
它把第一道換成了第七道。
灰衣客盯著霜影，眼珠都快瞪出來。
牌影還能作假？
蕭辰抬手，將三日牌按在第二塊無名牌上。
牌背第二道缺痕亮起，牆里的無名牌卻浮出一道向下彎的痕。
序號錯了。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一連驗過去，全錯。
第六塊嵌在一扇爛門上，三日牌靠近時，牌背第六道痕剛亮，爛門里的無名牌便先亮起了第七道。
門後傳來滴水聲。
灰衣客往門縫里看了一眼，里面堆著半人高的黑泥，黑泥上插著幾截斷骨。那些骨頭的朝向全指向門內，顯然進去的人都沒能再轉回來。
他握著半張城圖的手抖得厲害，紙角被汗水浸透，連退了兩步才站穩。
六塊都錯。
甦婉兒收回銅鈴，額前沾了點冷汗。
它們故意把第七痕掛在最順眼的地方。誰急著找第七塊，誰就會先被送進死巷。
蕭辰看著三日牌。
牌背前六道痕依次亮過，又很快暗下去。只有最後那道短痕始終不動，像在等什麼東西歸位。
就在這時，舊巷里的黑牌開始挪動。
牆磚一塊塊滑開，枯井旁那面牌沉進地里，塌牆上的牌又翻到另一邊。七條岔路跟著換位，石道里響起沉悶的摩擦聲。
灰衣客轉身就想跑，身後卻已經沒有來路。
一面石牆堵在剛才的入口處，牆上掛著三塊無名牌，全寫著持牌人。
別亂動。
蕭辰冷冷道。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地磚上。
牌能換位，牆能合攏，總得有東西在拉。
赤金引路針落到磚縫里，針尖先朝殘塔方向顫了顫，隨即偏向左側石牆。它沒有停，沿著牆根一點點爬過去，最後釘在一條細如頭發的銅線上。
那根銅線藏在黑泥下，一路伸向七面無名牌。
灰衣客倒吸一口涼氣。
牆里有線？
換路所賣假圖，是怕人找路。
蕭辰五指收緊，拔起一塊松動的磚。
磚後露出一截銅線槽，里面串著七顆小銅珠。每顆銅珠上都刻著一道細痕，痕跡和三日牌背面一模一樣。
只是其中六顆被人調了位置。
甦婉兒立刻把銅鈴壓在槽口。
玄陰順著銅線鋪開。銅珠表面凝出白霜，六顆錯位的珠子被凍得死死卡住。最里面那顆沒有動，珠上那道短痕正對應三日牌的第七痕。
真牌在牆里。
蕭辰看著那顆銅珠。
六條路都在替它擋。
甦婉兒點頭，掌心被寒氣壓得發白，卻沒有松開銅鈴。
我能壓住。
蕭辰抬起赤金引路針。
針身上還留著北風渡斷手時濺上的赤紅紋路。此刻紋路貼著銅線跳動，像在催他落針。
那就別讓它們再換。
話音落下，引路針狠狠釘進銅線槽。
叮！
一聲脆響，整條舊巷都震了。銅線猛地繃直，六顆錯位銅珠同時裂開。
枯井旁的假巷先塌了，接著是倒牆後的窄道、屋檐下的暗門，還有地磚里裂出的黑縫。
六條岔路一條接一條合死，石牆轟隆推進，把埋骨井的臭氣全封在里面。
那些亂寫持牌人的無名牌也跟著碎裂，黑漆掉了一地。
灰衣客抱著頭蹲下，等動靜過去，才敢抬眼。
他前方那面塌牆已經裂開。
牆心彈出一塊巴掌大的黑銅牌。
牌面沒有字。
可它邊緣有七道交錯舊痕，最後一道缺口正對著蕭辰手里的三日牌。
三日牌發出低鳴，第七道細痕隨之亮了。
這一次，牌面沒有再浮出持牌人。
黑銅牌下方，露出一條只容兩人並行的石階。石階盡頭，三層殘塔立在夜里，塔門半開，門檻上滿是斷裂的痕。
灰衣客看著那條石階，喉結動了動。
這才是第七塊。
你回去。
蕭辰拔出引路針。
灰衣客一愣。
路不是已經開了？
開給持牌人。
蕭辰把三日牌翻過來。
牌背七痕全亮，石階上的冷光只落在他和甦婉兒腳下。
灰衣客臉色變了變，最後抱拳。
今日這條命，記下了。
他不敢再看塔門，轉身沿著重新顯出的石道退走。
蕭辰與甦婉兒踏上石階。越往上，殘塔越安靜。
腳下的石階不再換位，冷光只照著兩人的鞋尖。
塔身只剩三層，碎石堆在門口，風從裂口穿過去，帶出低沉的嗚聲。真圖碎角貼在掌心發熱，七道舊痕全指向塔門。
甦婉兒抬眼看向塔內。
先別進去。
蕭辰點頭。
兩人剛站到門前，身後忽然響起七聲銅鳴。
叮。
叮。
叮。
七痕舊巷里，七塊無名牌同時震響。
城門方向，那塊候核銅板也傳來一記悶響。
蕭辰回頭。
第七塊黑銅牌上，原本碎掉的黑漆裂縫里，候核銅板上的赤金斷指印重新爬上第七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