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後，木牌拖動聲停了。
蕭辰沒有立刻推門。
他把三日牌橫在掌心，牌背七道痕只補回一半，第一道裂紋還在。
甦婉兒看著門縫︰里面有人？
有人來過。
蕭辰抬手按住石門。
真火沒有炸開，只沿著門縫走了一線。
門後的冷光被火一照，慢慢退開。石門發出沉重悶響，向兩側打開。
門後是一間小石室。
石室很窄，只夠三個人並肩站。
冷氣從里面鋪出來，先掃過蕭辰的靴面，又貼著牆根往舊鐘室里退。
那股冷氣里帶著木頭霉味。
還有一點鐵銹味。
甦婉兒沒有進門，先用玄陰在門檻上壓了一線。
霜線剛鋪下去，門檻底部亮起三枚細小刻點。
三點連成一條線，正好卡在三日牌的寬度上。
這里也驗牌。
蕭辰把三日牌貼上去。
刻點一亮，門檻才徹底沉下。
若方才直接邁進去，腳踝會被門檻里的石齒扣住。
正中擺著一塊破木牌。
木牌上刻著三個字。
蕭守拙。
字跡很深。
每一刀都不漂亮，甚至有些歪，可刀口沉穩，一筆一筆壓進木頭里。
木牌旁邊放著一只石碗。
碗里有半圈干涸的暗紅痕跡，像血，也像某種染料。
碗底刻著一行小字。
三日之血，換一日之名。
甦婉兒輕聲念完，眉心皺起︰守三日，只換一日留名？
對凡人來說，已經很貴。
蕭辰走到木牌前，指腹從字上擦過。
木頭冰涼。
可字溝里有一點溫熱，像有人剛用手捂過。
石室四壁沒有圖案。
全是名字。
每一行前面，都刻著同樣四個字。
守門凡僕。
後面跟著不同的人名。
有些刻得深。
有些只剩半筆。
還有幾行被磨得模糊，連姓氏都看不出來。
蕭辰數了一遍。
能看清的，還有三十七個。
甦婉兒看向牆角。
那里沒有棺。
沒有香。
也沒有任何祭品。
只有一小堆木屑。
木屑很新。
剛才那聲，是有人動過牌。
蕭辰蹲下，捻起一點木屑。
木屑里混著一絲赤金色粉末。
很細。
細到不仔細看，便會當成石粉。
甦婉兒掌心玄陰一亮，木屑上的赤金粉立刻現出三點斷紋。
她臉色沉了沉︰和第七牌上的斷指印同源。
蕭辰把木屑放回地上。
赤金的人比我們早到一步。
甦婉兒看向石室右壁。
那里有一塊名字被刮花。
刮痕很新，從上往下劃了三下，每一下都沒能劃到底。
出手的人很急。
也很疼。
刮到第三下時，牆上留下了一點指腹壓出的血印。
血印仍是三根。
蕭辰伸手摸了摸刮痕。
石粉落進掌心，里面也夾著赤金粉。
那人並非誤入。
他進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守門人的名字。
可這間石室的名字太多了。
三十七個能看清的名字，三十七條舊賬。
若不知道第一任守門人是誰，只能一塊牆一塊牆刮。
石室忽然輕輕一震。
木牌上的字亮了一下。
亮光從字溝最深處滲出來，直接頂開表面舊灰。
蕭辰低頭。
字最後一筆，有一個很小的缺口。
缺口不像蟲蛀。
更像有人故意沒刻完。
甦婉兒看了片刻，道︰這個缺口和三日牌的入門缺口一樣。
蕭辰取出三日牌，貼到木牌邊緣。
。
三日牌第一道裂紋又補回一線。
石室四壁的名字同時亮起。
一個低啞的聲音從牆里響起。
報第一任守門人全名。
聲音很舊。
舊得像從三百年前的灰里爬出來。
蕭辰皺眉。
蕭守拙。
牆上的光沒有動。
三日牌反而又裂開一絲。
甦婉兒立刻道︰它要的不是我們剛看到的三個字。
蕭辰盯著木牌。
蕭守拙。
這三個字已經被承認過。
可石室仍要。
那就說明，木牌上少了一部分。
蕭辰沒有急著再答。
他走到那面被刮花的石壁前，沿著三道新痕看下去。
刮痕盡頭停在一行舊字旁邊。
那一行已經磨得只剩和半個。
赤金來人顯然也猜到了蕭守拙。
可他答不出來。
所以石室沒有放他拿走任何東西，只在牆上留下血和粉。
蕭辰回頭看木牌。
他知道名字，不知道名後面的賬。
甦婉兒立刻明白過來。
全名不只是三個字。
他抬起龍皇瞳，眼底金紋一閃。
下一刻，舊鐘方向傳來一聲低鳴。
嗡。
蕭辰眼底一刺，金紋瞬間散開。
他後退半步，指尖按住眼角。
一滴血從眼尾滲出。
甦婉兒上前扶住他︰別用瞳。這里防的就是龍血窺看。
蕭辰放下手。
那就不用龍血。
甦婉兒轉身，掌心玄陰鋪開。
她沒有去照木牌。
而是把玄陰送向舊鐘傳來的那一道低鳴。
鐘聲被凍在半空，化成三道薄薄的冰紋。
第一道冰紋高而短。
第二道冰紋低而長。
第三道冰紋斷在末尾，像被刀削掉一截。
甦婉兒盯著第三道︰被削掉的是低音。
蕭辰看向牆上的名字。
這些守門凡僕的名字，多是短名，低音收尾。
舊鐘削掉的，正是凡人名字里最不起眼的尾聲。
那尾聲不值錢。
也沒人會在族譜里鄭重記它。
可這道門認的偏偏是它。
蕭辰忽然想起蕭家祖祠里那本舊譜。
舊譜每一頁都寫得端正。
家主、嫡支、旁支、功勞、罰沒，一條一條分得清楚。
可那本舊譜最前面，偏偏缺了第一頁。
蕭崇曾說，第一頁在祖上搬祠時毀了。
現在看來，毀掉的那一頁，未必真寫著什麼高貴來歷。
它可能只寫著一句很土的話。
有個凡人，替龍族守過三日門。
這話太輕。
輕到後人嫌它撐不起一座祠堂。
于是三百年過去，輕話被供成重規矩，重規矩又壓成一把鎖。
他把三日牌壓在木牌缺口處，再用指尖沾了石碗里的暗紅舊痕，順著字最後一筆往下補。
那一筆落下，木牌忽然發燙。
牆里的聲音再次響起。
全名。
蕭辰沉聲道︰蕭守拙，守門凡僕，三日記名。
石室安靜了一息。
隨後，三十七個名字一行一行暗下去。
只剩木牌上的蕭守拙亮著。
木牌下方，慢慢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無龍血。
無功名。
自願守滿三日，記入外藏。
甦婉兒看著那行字，輕輕吐出一口氣。
蕭家傳了三百年的家規，原來是這麼來的。
蕭辰沒有接話。
他看著無龍血三個字，胸口那口氣沉了下去。
蕭家祖祠里供了三百年的嫡長子名分，在這間石室里輕得像灰。
可蕭守拙把名字刻在木牌上時，手一定很穩。
凡人守三日。
能活著離開，就記一日。
這比那些自封的龍族後裔，更像一條硬規矩。
蕭辰把木牌上歪掉的一角扶正。
蕭家欠他的，不是香火。
甦婉兒問︰是什麼？
把話說準。
蕭辰松開木牌，聲音很低︰守門人就是守門人。別給他披龍皮，也別把他的名字磨掉。
這句話落下，石碗里的暗紅舊痕忽然動了一下。
一絲干涸多年的血色沿著碗底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三日牌邊緣。
牌背裂紋又細細合上一線。
牆上那些已經暗下去的名字，也跟著輕輕震動。
沒人回應。
可整間石室都安靜下來。
像這句話終于被它們等到。
甦婉兒看向蕭辰。
她第一次從這間冷石室里，看見一點真正的門意。
他把木牌扶正。
木牌後面傳來一點濕聲。
像手指剛從潮泥里拔出來。
他翻過木牌。
木牌背面，有一道新鮮濕痕。
濕痕還沒干。
只有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