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追踪粉的冰壳刚被抬出炉房，苏婉儿右手的温度又降了一层。
那道冷硬白痕沿着旧裂口往里收，到了伤口中间，竟弯成了半截细弧。她的手指渐渐发僵，铜铃从掌边滑下，撞在石台上。
叮。
铃声很短，尾音却钻进伤口，白痕随之缩紧。苏婉儿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指尖压住石台，才没让右手继续发抖。
萧辰托住她的手腕。先别压玄阴。
粉已经抬走了。
所以这道冷不在粉里。
梁掌柜把炉房里的人清出去，只留下老炉工守门。他看了一眼苏婉儿的掌心，转身去取封伤蜡。
总号有止裂蜡，先把伤封死，过了界河再找人细查。
萧辰没有接那盒蜡，只看着苏婉儿。封上以后，赶路不碍事，疼也会压下去。但伤底的东西还留着，下次再动玄阴，它可能开得更深。
现在查呢？苏婉儿问。
要退开伤口的霜封。会疼，也会重新出血。查到哪一步，由你定。你开口，我就停火。
梁掌柜握着蜡盒站在旁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把蜡盒放在苏婉儿左手边。
她低头看了片刻，把铜铃重新扣回腕上。下一次合炼，这道伤还会开。
苏婉儿抬起右手，玄阴从掌心边缘一点点退开。现在查。
她没有把手直接交出去，而是先将掌心放在白玉炉盘上，用左指点了点腕下。冷意过这里，就停。伤口往经脉里缩，也停。
萧辰把两条边界重复了一遍，直到她点头，才托住她的手腕。
老炉工又搬来一盆净水，和封伤蜡并排放好，随后跟梁掌柜一起退到石线外。
白霜退出第一层，伤口立刻渗出血珠。那道半弧白痕从血色下浮起，寒意贴着经脉向上顶，连腕骨都僵了半边。
萧辰的手仍托在她腕下。不舒服就说。
继续。
他眸底金纹亮起，龙皇瞳顺着裂口照了进去。皮肉最外层又红又肿，里面沾着几粒极细的银灰亮点，正是追踪粉贴气后留下的残痕。
再往下看，伤纹的方向变了。
几道旧裂纹从掌缘斜切进来，切口很细，边缘却已经反复开合多次。更深处还压着一股灰白冷气，顺着旧口沉进伤底，和表层热肿隔着整整两层皮肉。
萧辰指尖燃起暗金细火，火线悬在伤口外沿，只暖最浅的一圈。几粒银灰亮点受热后往外退，红肿也跟着消下去，伤底那股冷气却往里缩了半寸。
他立刻停火。
粉在表层。它借着旧口贴进去，把伤催开了。
苏婉儿看着那几粒退到血珠旁的银灰亮点。下面的伤更早。
旧裂纹已经合过几次，方向也和粉路相反。
萧辰抬眼看她。铜铃贴近些，听伤口里的风。别用力压，让它自己响。
苏婉儿把铃口移到掌下，左手轻扣铃身。玄阴只守住伤缘，不再盖住伤底。第一声回响冲出时，铃壁接连震了三下。
第一下擦过掌缘，尖得割手。第二下钻进经脉，铃音发空。第三下压向石台，连她腕下的衣袖都被无形风力按住。
苏婉儿换了两个方位，三下错拍仍旧一样。铜铃靠近掌缘，第一声最清；移到手心正中，第二声立刻盖过它；贴到腕骨下方，第三声才沉沉压住前两道回响。
声音落在哪一层，伤口里的旧裂纹就跟着亮到哪一层。最外面的斜口被割开，中间那道往经脉里钻，最深的一道则死死压住掌骨。
她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听风台。
当时三种风一起压下来，我要护住路签，玄阴刚起，掌心就被割开了。
萧辰记得那道血口。三风散去后，霜气封住伤处，血没有落上石阶，手心只留下两条淡红细痕。
苏婉儿转了转铜铃。铃声再起，最前面的三下已经很轻，后面却拖着一声低沉闷响，压得铃舌贴在内壁上，迟迟弹不回来。
再往后，是风骨岭外门。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门往里收人，我压玄阴站稳，旧口裂了两次。门合上以后，那股冷气一直从缝里往外吐。
在还声井旁，你就叫它旧伤。萧辰看着那层斜切纹，伤口早在进外门前开了。外门只把它压深。
苏婉儿点头。后来一动玄阴，它就会从同一处裂开。
龙皇瞳沿着低沉铃音往下照，斜切旧纹先落在掌缘，外门重压留下的伤层则从上往下挤，两股力交在一起，把裂口撑成了细窄的槽。
门内沾来的冷硬死气，正顺着这道槽沉在最底下。
再往上，还有四道浅红灼痕横在旧裂口外。守门旧契上的赤金火曾在这里烧过，后来榜楼断指引出同样的火味，那几道红痕又疼了一次，连霜封都被顶开。
火痕压在风伤上面，银灰粉又贴在最外层。每一道伤都有自己的方向，谁先谁后，龙皇瞳下看得清清楚楚。
听风台先开口，外门风压让它反复裂，门里的死气趁旧口往下沉。萧辰将细火收回指尖，赤金火又灼过两次，追踪粉排在最外面，只让旧伤恶化。
梁掌柜把石台上的封伤蜡往外推了半寸。总号的追踪粉只沾在表层，伤底那笔旧账落不到这里。
要封吗？苏婉儿问。
先把表层残粉退净，再看伤底。萧辰道，会更疼。
我撑得住。
她主动将玄阴压到伤口两侧，白霜沿着旧裂纹定住边缘。萧辰的真火随即落下，贴着表层热肿绕过一圈，把藏在皮肉里的银灰亮点一粒粒逼出。
血珠滚到掌缘，细火刚要往下探，苏婉儿的肩膀忽然绷紧。
慢一点。
火线当场停住。
等她把玄阴重新稳住，萧辰才往前送了半寸。表层红肿退净后，伤底那股灰白冷气被火光照开，露出一段弯曲的白线。
白线贴着伤口内侧绕了大半圈，首尾都断，靠近掌根的位置还缺了一角。它安静贴在伤底，苏婉儿周身灵力照旧，修为气息也稳稳停在原处。
梁掌柜盯着那段白线，转身从炉房旧柜里抱出一本伤纹簿。纸页翻到中间，有一幅残月绕伤的旧图，旁边只写了四个字。
太阴月纹。
总号只收过这个形名。梁掌柜把伤纹簿放到石台上，簿里没记来处，也没记生在什么人身上。
萧辰扫过那幅旧图，便把簿子推回去。名字先放着。伤纹残了，来处也没证，顺着四个字猜不出身份。
苏婉儿抬眼问他：有了这个名字，今晚会变什么？
先前怎么验，眼下还怎么验。名字治不了伤，也压不住毒。
苏婉儿没有追问那四个字。她看着伤底残弧。怎么把毒性炼净？
先试它怕什么。
萧辰让玄阴退到伤缘外，单独送进一线真火。残月左侧很快发烫，白线被逼得向右收缩，伤底的冷气随之挤进更深处。
他撤火，苏婉儿单独压下玄阴。右侧热意退了，左侧残纹却沉进血肉，刚露出的半弧转眼少了一半。
两条路都走不通。
一起试一息。苏婉儿道。
萧辰看着她。疼就停。
暗金细火贴住月弧左侧，玄阴同时守住右侧。两股力量刚到伤缘，沉下去的白线便重新浮起，断开的首尾也向中间合拢。
一轮近乎完整的月形在她手中亮了出来。
只剩掌根那一角仍旧断着。
一息刚到，萧辰立刻撤火，苏婉儿也收回玄阴。月形随之暗下，再次沉回伤底。
铜铃贴着她的腕骨，发出两道紧挨在一起的回声。
一火，一冰。
少一边，伤纹都会往深处偏。
萧辰将黑炉里的余火压成细线，苏婉儿把铜铃放在炉沿，两人的手同时停在那道线外。
下一炉，必须同一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