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墙压下前，萧辰把封灵匣按在双环节点上。
淡蓝冰晶一亮，甲板下方的船骨水纹同时浮出。可灰潮外壁没有半点反应，仍旧从雾中折回，直直撞向黑船主梁。
背刀汉子脸色一白。挡不住？
它不挡潮。
萧辰盯着船骨水纹，掌心龙纹贴住渡盘边缘。它定骨。
船夫站在船头，黑竹篙插入甲板缝中，声音第一次急了些。弃尾保头。断中梁前，再舍三丈。
尾已经没了。萧辰道。
青衣散客急声道：再舍三丈，我们的盘位会掉！
六个盘位里，最末一位已经贴近断口。若继续弃船，盘位一断，船契就会连带灭掉那一席。到时候被灰水卷走的，会连着活人的过界资格。
女修抓着黑索，指节发白。不能再舍。
船夫冷冷道：不舍，主梁断，全船沉。
灰潮已经逼近。
萧辰没有争。他将封灵匣打开一线，淡蓝冰晶悬在匣中，水纹与双环节点接在一起。第一次，他试着让冰晶外光迎向灰潮，光线刚离船骨半寸便散了。
无用。
背刀汉子看见光散，脸色立刻变了。这就是你们总号押出来的东西？
青衣散客也慌了。它若没用，我们还守什么盘位？
萧辰没有理他们。他盯着冰晶散开的地方，发现淡蓝水纹只贴着船骨走，离开木纹就断。它碰不到外面的灰潮，也不该被拿去硬挡。
第二次，他把冰晶往下压。
淡蓝水纹顺着双环节点钻入船板，一路贴住主梁。主梁上原本乱颤的灰线慢了半拍，像一根快断的弦被人按住。
萧辰眼神一沉。都别碰外潮，守船骨。
他把真火压在掌心，没有放出去。龙皇真火能烧邪气，却不能烧这整条界河。强行开火，只会让冰晶离开船骨，反而断掉唯一能用的水纹。
背刀汉子咬牙道：凭什么听你？
萧辰抬手一按，界河船契的细字浮出。盘位连船骨。你守的是你的命。
这句话落得很实。
船契上六道水线同时亮起，每一道都接到一个盘位。青衣散客看见自己的名字卡在其中一条线上，脸色变了变，再也不敢把手缩回去。
青衣散客第一个把真元送入脚下盘位。女修紧跟着出手，水纹从她脚下亮起，虽然散乱，却总算接住一小段船骨。
背刀汉子骂了一声，也把手按下去。
他的真元最重，落进盘位时，整块甲板都震了一下。萧辰立刻抬眼。轻一点。你砸的是船骨，不是擂台。
背刀汉子脸色一黑，却还是把力收了三分。盘纹稳住后，他自己也听见脚下那道裂响停了。
灰潮撞上主梁。
黑船猛地一弯。
萧辰胸口一闷，真元顺着渡盘被抽走大半。淡蓝冰晶在匣中飞快旋转，表面浮出一道细细裂痕，却没有化开。
主梁没断。
下一道危险从侧面来了。
船尾断口处，几条灰水细缝钻进甲板，像冷刀一样切向六个盘位。最先被切到的是瘦老头脚下的边纹，他吓得脸都青了，手一松，真元险些断掉。
边纹一暗，主梁上的淡蓝水纹也跟着歪了一下。
萧辰喉头一甜，硬生生把那口血压下去。他一旦松手，冰晶定住的船骨就会跟着散。
别松！苏婉儿喝道。
她右掌仍收在袖中，左手铜铃悬在身前。
叮。
第一声铃落，薄霜封住断口边缘。
灰水被挡了一瞬，又从木纹深处钻入。
苏婉儿左手指节发白。她没有把霜气往大处铺，只沿着灰水钻入的缝隙一点点压。右掌藏在袖中，掌根旧伤被寒意牵动，她却连看都没看。
叮。
第二声铃落，霜线分成三股，分别压住中梁两侧和最末盘位下方。苏婉儿脸色白了一分，右掌袖口也微微发紧。
萧辰看见了。别用右手。
不用。
苏婉儿咬住气息，左指第三次敲铃。
叮！
第三声比前两声更沉。霜线不再往外扩，反而贴着灰水细缝收紧，把潮蚀一点点钉回木纹外侧。
按铃声输力。她道，第一拍守自己盘边，第二拍补左侧，第三拍回主梁。乱送真元，船骨会炸。
有人还在迟疑。
萧辰一掌拍在船契上，六个盘位的输力次序全浮出来。照她说的走。船契认节拍，谁乱送，先崩谁脚下。
他这句话刚落，最末盘位忽然炸出一串水花。瘦老头方才送错了一道真元，盘边立刻裂出细缝，吓得他赶紧按回铃声节拍。
我听，我听！
这下没人敢乱。
青衣散客满头大汗，却硬撑着第一拍。女修第二拍接上。背刀汉子第三拍把真元砸进主梁，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石头。
瘦老头脚下边纹重新亮起，吓得连连点头。我补，我补！
灰潮压过船身。
甲板弯成一道弧，黑索一根根绷紧。封灵匣里的冰晶裂痕又深了一点，淡蓝光却死死钉在主梁上。
萧辰额角青筋鼓起。
他不能退火，也不能分神去看外潮。真元从掌心灌入渡盘，再由双环节点压进船骨。每过一息，主梁下方就传来一次闷响。
苏婉儿的铃声也没断。
她每敲一声，霜线就封住一处潮缝。到第九声时，她袖中的右掌轻轻一颤，掌根旧伤被灰潮寒气逼得发紧。
萧辰低声道：够了就收。
再一拍。
苏婉儿左指落下最后一声铃。
叮。
灰水细缝被全部推出船板。
她立刻收手，没有逞强。霜线退回铜铃，右掌仍旧藏在袖中，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
灰潮从黑船两侧掠过。
船身被压得几乎贴上水面，又在冰晶和六个盘位的牵扯下慢慢弹回。断尾还在，主梁却保住了。
断口外的灰水退了半尺，露出光滑得发寒的船骨截面。那截面上有三道新裂，裂口被玄阴薄霜封着，暂时没有再往里钻。
甲板上没人说话。
方才想抢盘位的人，此时都被黑索勒得喘不过气。每个人脚下的盘纹都暗了一圈，真元损耗清清楚楚落在自己身上。
萧辰收回一半真元，封灵匣里的冰晶仍在，只是表面多了一道细裂。
青衣散客看着那枚冰晶，眼神发直。这东西能救船？
只能定这一回骨。萧辰合上匣盖，别把命全押在它上面。
船夫走到主梁边，黑竹篙敲了敲船板。
咚。
船骨回声沉稳。
主梁未断。
背刀汉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刚才那节拍，还能再来？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看潮缝。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这比许诺更实在。
萧辰把封灵匣收回怀中，匣盖边缘还有淡蓝冷光渗出。他能感觉到冰晶没有少，却比先前更沉。那道细裂像一条藏在水里的线，暂时安静，下次界潮一来，随时可能被撕开。
他没有把这道裂给旁人看，只把匣扣重新压紧。苏婉儿看见他的动作，左手在铜铃上一按，算是确认冰晶仍归两人共同掌控。
灰潮退向雾中，河面短暂平了下来。可就在水色变淡时，一张青黑水令从船首下方浮起。
那水令没有被潮带走，反而贴住残破船首，边角死死咬着船板。
船夫脸色变了。
萧辰握住渡盘。
水令上，青黑字迹一笔一笔渗出。
玄天封舟。
最后一笔落下时，令角浮出一道细箭，正正指向萧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