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绳还在往外滑。
灰水从船舷缺口下方卷过，绳结缠着榜首渡盘，半截在船上，半截已经被潮尾拖回水里。再慢一息，它就会连同渡盘外圈一起沉进乱流。
萧辰伸手去抓。
别急。
苏婉儿左手铜铃一压，玄阴霜线贴住船舷裂缝。灰水撞在霜线上，发出细密刮声，船板边缘被削出一层白木屑。
她右掌藏在袖中，额角却已经有冷汗。
那道裂缝刚被前潮撕开，边缘还在渗水。若不封住，萧辰一探身，灰水便会顺着袖口钻进经脉。界河水不咬肉，只咬真元，碰一下就能让人半条手臂发麻。
萧辰看见了，却没有退。他用另一只手扣住船索，腕上的舵纹血痕再次裂开，整个人贴着船舷探下去，指尖勾住那截旧绳。
灰水猛地一拽。
渡盘外圈撞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背刀汉子扑过来，拽住萧辰腰后的船索。女修也压住旁边盘位，硬生生把这一下拖力扛住。
萧辰手指一扣，旧绳被他从灰水里扯了回来。
啪。
湿绳落在甲板上。
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了过来。
那截绳子颜色发黑，外层被界潮磨得发毛。绳端反扣三回，内里压着一道短结。它看上去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截码头旧索。
可萧辰的手指停在短结上，很久没有动。
船主冷声道：一截旧绳，也值得你冒着断船去捞？
背刀汉子喘着粗气。他认得。
船主盯住萧辰。你认得，不代表它是真的。玄天宗能把封舟令提前送上船，也能做一截旧绳钓你。
这话一出，几个散客的脸色都变了。
灰水里还有东西。
船尾残缺处，又有两枚绳结被潮尾卷上来。一枚结形粗大，内扣也做成三折；另一枚带着新磨出的旧黑色，末端还挂着一点青黑水印。
青衣散客急道：三枚？
船主抓住机会。选错一枚，全船陪你入潮。
这句话很毒。
方才萧辰借潮救了船，可一碰到父亲线索，众人又怕他失控。船主正是抓住这点，把旧绳结从路线证据变成了私人执念。
萧辰没有立刻认定。
他把三枚绳结并排摆在甲板上，又把榜首渡盘压在旁边。真正让他心口发紧的，是第一枚内扣的回压手法。
那不是书上教的结。
很多年前，萧家后院，萧战拿着一根麻绳教他绑木桩。萧辰当时年纪小，总嫌最后一道扣压得别扭。萧战笑着敲他的手背，说逆水时顺手扣会松，左手收尾才活。
反扣三回，内压一道。
最后一下，用左手。
萧辰抬手按住第一枚绳结外扣，没有拆开，先看另外两枚。
第二枚绳结很像，外层磨损也重，可短结压得太平。它为了像旧物，把外皮磨得发散，内层却没有受力后的偏斜。
第三枚更假。
它末端的青黑水印还新，像刚从封舟令附近染上。
萧辰用刀背敲了敲第二枚结芯。结芯响得发空，里面没有潮砂压过的沉声。真正经过界河旧水的绳芯，水会钻进麻丝深处，干不透，也轻不了。
有人催我们往西。苏婉儿看着第三枚结。
她左指轻敲铜铃，薄霜落在三枚绳结上。第一枚旧绳内层慢慢浮出灰白砂粒，第二枚只渗出死水，第三枚则冒出一丝青黑印气。
船主脸色微变。
萧辰抽出短刀，割开第三枚绳结。
里面没有旧砂，只有一根细细的水线。水线刚露头，就往西侧急潮钻去。船头随之轻轻一偏，西岸灯火在雾中亮了一下。
女修倒吸一口气。仿结。
背刀汉子骂道：真有人拿这东西钓船！
萧辰没有看他们。
他开始拆第一枚旧结。
外扣第一层被界潮磨得发硬，刀尖一挑，里面露出老旧的麻芯。第二层回扣向内压，第三层反向收紧。拆到最后那道短结时，他的手慢了一下。
短结内侧，有一道左手收尾留下的斜压痕。
萧辰指腹按上去。
那道痕太熟。
熟到他一按，手心就像又握住当年那根粗麻绳。
苏婉儿没有催他，只把薄霜往外推，替他挡住溅上来的灰水。
船主还想开口，船夫先用黑竹篙敲了一下甲板。
让他验。
萧辰取出塔下界河令，又把路线账里夹着的一小片旧砂倒出半粒。旧砂落在绳结旁边，两者颜色相近，却还不能算证。
他把榜首渡盘移近。
盘边刚贴上旧结，萧辰腕上的舵纹便轻轻一痛。那不是封舟令强行锁人的痛，只是水纹互相咬合时的拉扯。旧结没有把他往某处拖，只把乱水里的一小段方向稳住。
渡盘盘心原本只有一枚已验白点。靠近第一枚旧结时，白点旁边忽然生出一条极细水纹，绕着绳芯转了一圈。
靠近第二枚时，水纹不动。
靠近第三枚时，水纹反而闭合，像被什么脏东西堵住。
答案已经很清楚。
可萧辰还是没有立刻说父亲两个字。
他把第一枚旧结重新扣好，压在界河令缺口旁。旧砂、左手收尾、渡盘水纹，三样全对。它能证明的，只是有人用萧战教过的手法，亲手在这条界河水路上留下记号。
萧辰抬头。这枚真。
真到什么地步？苏婉儿问。
她问得很轻，却正好把他从那股旧记忆里拽回来。
萧辰看着旧结，声音沉下去。证明我父亲走过这条水路。别的，不算。
船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想问萧战是谁，被女修用眼神拦住。
背刀汉子张了张嘴，也把话咽回去。他看得出来，萧辰这句话已经把最想问的东西按住了。若换成旁人，恐怕早就抓着旧结逼船夫问生死问去向，可萧辰只把它放回了路上。
萧辰把旧结系回渡盘外圈，借它校正船头。旧绳刚一绷紧，西侧灯火便又亮了一排。灯下有石阶，有停船柱，甚至有影影绰绰的人形。
背刀汉子看得喉咙发干。那边像真岸。
越像，越不能急。
苏婉儿蹲下身，左手铜铃贴住旧绳结芯。她的霜气一层层渗进去，没碰萧辰已经验过的扣法，只把结芯里被潮水泡烂的墨痕冻住。
第一层霜退去，什么也没有。
第二层霜退去，结芯里露出半点黑。
第三层霜压下去时，她右掌在袖中轻颤，萧辰立刻按住她手腕。
够不够？
还差一字。
苏婉儿咬住唇，左指再敲铜铃。细霜从结芯边缘收紧，把被界潮磨散的墨痕硬生生拢住。
墨痕很碎，像被无数次水刀刮过。她不能把整枚旧结冻死，冻死会伤到里面的旧砂，只能一丝一丝地封住墨边，让残字从麻芯缝里浮出来。
五个残字浮了出来。
别落西岸。
船头外，西岸灯火恰好连成一线。
那些灯稳得吓人。
风不吹，水不摇，连石阶上的影子都像在等他们过去。
旧绳结却在萧辰掌中猛地绷紧，像一只从灰水里伸出的手，死死拽住船头。
萧辰抬眼看向那片安稳灯火。
不落西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