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一滴，路籍就能写。
关吏把一只取血盏推到萧辰面前。
血盏只有半掌大，盏底刻着中州界关四个小字，边缘空着一圈，找不到编号和封存去向。盏口干净得发亮，像从没沾过血。
萧辰没有接。
编号。
关吏皱眉。验血盏还要什么编号？
血入哪里，谁封，谁见证，几日销毁。
关吏的脸色冷下来。你血谱异常，普通谱格落不了名。给一滴血，值守自然能替你写路籍。
萧辰看着那只盏。私下写？
关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里是界关，值守写了就算数。
值守是谁，单子在哪，血盏交给哪一房？
萧辰每问一句，关吏的脸就沉一分。旁边几个东荒乘客听得心里发冷。他们方才只觉得交一滴血能省事，现在才反应过来，血一旦离手，连流向哪间屋都说不清。
白须值守终于开口。这盏不是公开验台用盏。
关吏脸色一变。值守大人。
他问编号，答不出，就别推。
水坪周围顿时安静。
白须值守站在验台旁，没有立刻说话。那张异常血谱申请单还压在台上，红印未干，第二道验钟的余声也还没散。
关吏把取血盏往前又推了一寸。
不交血样，就按下等路籍处理。下等牌一挂，路线法器封三月，关内交易权冻结，任何复核都要等上面批。
他又取出一枚灰色临牌，啪地扣在桌上。
挂这个，今天就能进外关下市。买路、登册、接中州商契全受限，但能活着进去。
临牌旁边，还有一枚空白担保签。
关吏的手指在担保签上点了点，意思已经很明白。下等临牌是慢死，担保签是快路，只要萧辰把自己的名字挂到别人名下。
苏婉儿站在萧辰侧后，低头翻看自己的独立申请。她那份也被压在担保栏前，旁边空着一格，像在等某个中州势力落名。
关吏顺着她的目光冷笑。
当然，若有中州宗门愿担保，你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玄天宗在界关有常驻牌，愿意挂名的话，异常血谱也能先入临牌。
几个东荒乘客脸色同时变了。
玄天宗三个字在这里，比界河上的潮声还冷。
几个关吏听见这个名字，神色都稳了些。显然在他们眼里，玄天宗常驻牌比东荒来客的旧路权好用得多。只要萧辰点头，异常血谱就会被塞进玄天宗担保卷里，后面怎么复核，谁能调卷，都不再由他自己说了算。
萧辰抬眼。挂谁名下？
担保名下。
然后路线、血样、过关记录，全归担保方复核？
关吏没有回答。
萧辰把取血盏推回去。不卖血，不挂名。
关吏怒道：你以为自己还有第三条路？
苏婉儿忽然开口。
她指向关碑背面最下方的一片旧刻。这里。
那片字被水雾和青苔遮住，若不贴近看，像一片裂痕。她用铜铃轻轻一刮，苔痕掉落，露出几行很浅的字。
无谱牒者，问来处。
无担保者，问所求。
无名籍者，问所凭。
三问公开，旁听留档。
白须值守眼神一沉。三问验身。
关吏立刻道：那是旧规。
旧规也在关碑上。
苏婉儿没有再刮，只把铜铃留在旧刻下方。铃身上的霜气贴着碑面铺开，旧字一行行清楚起来。最后一行写得更深。
关吏不得拒。
围观的东荒乘客看见这五个字，眼神都变了。他们这一路被压着走，第一次看见关碑上还有能反压关吏的字。
萧辰走到碑前，把界河令影纹、封存渡盘编号、总号已落账信用和东荒旧档依次摆出来。桌上只放公开证物，龙鳞玉牌、血样、龙皇真火一件都未取。
我用这些答。
关吏冷声道：你知道三问后果吗？
白须值守替他答了。一问虚假，终身禁入本关。答案与物证自相矛盾，同罪。
周围的人吸了口凉气。
下等路籍难走，至少还能等。三问一开，错一步，连等的资格都没了。
苏婉儿看向萧辰。可以等下等牌批复。
萧辰摇头。等三月，渡盘封三月。玄天宗有三月改卷。
他看着取血盏，又看担保栏。私血入盏，挂名入宗，都是把路交给别人。
苏婉儿合上自己的申请。我的路籍也不挂。
她把独立申请压在萧辰那排证物旁边。我作公开见证，也守证物。
关吏冷笑。见证人不得代答。
我知道。
苏婉儿左手按住铜铃，右掌仍藏在袖中。我不替他答来处，也不替他答所求。我只看你们别换证物，别改卷面。
这句话让白须值守多看了她一眼。
白须值守沉默片刻，终于抬手。
开旧卷。
验台下方传来石轮转动声。一卷黑色石册从台底升起，册面落满水痕，边缘有三道空槽，分别对应来处、所求、所凭。
三道空槽一亮，萧辰摆出的证物也跟着有了反应。界河令影纹落在来处旁边，封存渡盘编号压住所凭一角，总号信用和东荒旧档则停在中间，像几块还没拼上的硬骨。
关吏看着这些东西，脸色越发难看。
他原本想用无谱牒三个字把萧辰压回下等临牌，可一旦旧卷开出，这些公开证物就会逐项入槽。届时他再想私下改写，就得当着所有人撕关碑旧规。
关吏脸色铁青，却不敢再把取血盏往前推。
白须值守按规矩宣读。三问验身，旁听留档。申请人所答，须与已呈物证相合。见证人不得代答。关吏不得改问。
苏婉儿把铜铃放到见证槽中。
叮。
铃声入槽，见证位亮起。
萧辰把手按在申请人石印上。石印冰冷，一股寒意沿着掌心往上钻，像在提前称量他话里的虚实。
关吏咬牙道：现在退，还能挂下等临牌。
萧辰只说一个字。
黑色石册缓缓翻开。
第一页没有问题，只有一行红字先浮出来。
一问不实，终身禁入。
红字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答案入卷，不得撤回。
见证留声，不得改录。
苏婉儿的铜铃在见证槽中轻轻一颤，铃面浮出一道白线。那是留声线，只要有人在三问中改话、改证、改卷，铃声就会当场断开。
萧辰看着那道白线，反而松开了握紧的手。
暗箱取血没有线，挂名担保没有线，只有这条最凶的旧规，把双方都绑在台面上。
他要的就是这条线。
白须值守把取血盏收回侧柜，又把灰色临牌扣到一旁。两个选择都还摆在台边，却已经不在萧辰手边。
关吏看着那两件东西被挪开，脸色更冷。
水坪上的东荒乘客也看懂了。萧辰选的路更凶，却把最容易被暗中拿走的东西，全部挡在公开卷外。
接下来只能问。
也只能答。
红字压在空白页首，像一把刀先搁在脖子上。围观者全都闭了嘴，连水坪外的瀑声也像被关门挡住。
白须值守抬起验槌。
咚。
第一道验钟落下。
空白页上，第一问还未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