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价牌刚横到关门前，萧辰便扣住了旁边一名中州客的缴费木签。
木签翻面，十枚灵石四个字压进验台。萧辰抬手一推，木签贴着价牌停下，两边的数字正好挨在一起。
十枚。
一百枚。
关吏伸手来拿，萧辰先一步按住木签。
双倍从哪一笔开始算？
异常血谱，复核两次，自然收两份。关吏盯着他的手，价牌写得清楚。
我问基础价。
水坪边静了。十与一百并在一处，差距扎眼。
关吏脸上的肉绷了绷。
中州路籍与东荒路籍，价目分列。
展开。
青衣巡关使没有开口，只把巡关牌压在验台边缘。公开复核尚未撤封，台上的价目同样躲不开关钟照验。
关吏磨了磨牙，从赤牌背后抽出两卷窄册。左卷写着中州来客，基础验关十枚灵石。右卷压着东荒二字，底价五十枚，异常复核再乘二。
验台上方随即浮出三行红字。
十枚。
五十枚。
一百枚。
一个东荒来客倒抽了口凉气，手里的路签撞在渡盘上。另一人低声骂了一句，刚要往前走，又被同伴扯住袖子。
关吏把两卷价目往回收。
来处不同，风险也不同。东荒旧档杂乱，血谱难查，入关后再出乱子，关府还要追责。五倍收的是风险钱。
用几只谱格？萧辰问。
什么？
中州客用几只谱格，我用几只？
关吏的手停在窄册上。
萧辰点过验台、卷钟和旁边尚未收起的材料盘。
验台是这座，关钟是这一口，谱格也从这个盘里取。复核的人还站在这里。五倍多在哪？
风险不能只算眼前这几样东西。关吏将窄册压住，东荒来的身份难验，耗时更长，日后若有追查，还要翻旧档。
那就列账。
萧辰把中州客木签推到左边，又将赤色价牌压到右边。
多用了几个人，几块石，几次关钟，一项项写。五倍基础价加两倍复核，一百枚灵石，总得有一百枚的账。
关吏嘴唇动了两下，没碰验台上的空白耗账栏。
水坪外有人忍不住道：同一座台，连谱格都是刚从一个盘里拿的，哪来的五倍？
闭嘴！
关吏一掌拍在赤牌上，价纹震开，离得最近的几人齐齐退了半步。
关府验的不是几块破木牌。东荒旧籍错漏太多，谁敢替这种来历作见证，名字就进难验名单。到了下一关，先查你们。
刚才开口的人脸色发白，立刻把价票塞回怀里。有人满脸不服，却只敢咬着牙站在原地。一个中州商客抱起双臂，嘴硬道：各地本来就有各地的价，吵也没用。
关吏见人群退开，手掌重新压向两卷价目。
缴费，或者离台。
萧辰转过身，看向那批一起过界河的人。
谁还留着价票？
没有人先动。
封舟令刚压过一轮，难验名单又堵在前面。几个人按住储物袋，没人愿意先交票。
关吏扯了下嘴。
看见了？没人替你担这个险。
不用替我。
萧辰取出自己的渡盘，封存编号朝上，压在验台最前端。
亮自己的票，验自己的价。票据入公开封台，关府敢记名，就把难验二字和价目一起留进总档。
那个脸色发白的东荒来客抬起头，目光在巡关牌与验台之间来回扫了两次。
真能封进总档？
三问卷还在台上。萧辰道，你只交票，不替任何人作保。
青衣巡关使抬牌一扫。
公开验台所收实证，按原封存号入档。
那人喉结滚动，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价票。他走到验台前时脚步仍有些发僵，手却没有收回去。
我的，五十枚。
第二张票很快落下。
我也是五十。
刚才咬牙的人挤到前面，将价票重重拍在渡盘旁。
我这里多了一道补印钱，七枚灵石。船上封存时明明已经盖过一次！
后面有人骂出声，随后又有两块渡盘被推上验台。先前还说吵也没用的中州商客站直了身子，盯着那道补印痕，脸上的硬气少了大半。
价票一张接一张铺开，封存编号在关钟青光下连成同一批。有人仍不敢上前，也有人见票已入档，快步补进队尾。
萧辰没有让人乱堆。他按封存编号重新排过，东荒价票放在一侧，中州木签放在另一侧，补印钱单独压在最下方。
同批过河，同日进关。
他抬眼看向关吏。
现在列你的风险账。
关吏伸手去抽最下面那张票，萧辰的渡盘横过去，直接挡住他的手腕。
扰乱验台证物，同样入档。你抽。
关吏手背绷紧，指尖离价票只剩半寸，终究没敢落下。
这些票只能证明收价不同，证明不了审法相同。东荒旧籍要多走一道关印，多耗一道复核。
苏婉儿这才拿起铜铃。
她右掌旧伤还压在袖中，只用左手将铜铃放进见证槽。铃口先对准中州木签，铃舌敲出一声，又转向东荒价票。
第二声紧跟着落下，回音在卷钟底部撞成同一个节拍。两类价票上的关印同时亮起，印角、纹路与落印时刻一处不差。
苏婉儿把铜铃停在两张票中间。
同批关印，经的也是这口验钟和这道复核槽。你说的另一道关印，拿出来。
关吏盯着两处同时发亮的印角，额头渗出汗。他翻了几遍印盒，里面只有一枚当值关印，底部纹路与票上完全相合。
水坪边先响起一声冷笑，接着便有人把手里的价票举高。
一枚印收五份钱，还敢说多走一道！
把我的补印钱也退了！
刚才不敢亮票的人也往前挪，嘴上仍道：我可没替谁作保，我只验自己的票。
萧辰收拢两边价牌，转身走向卷钟台下。
台脚压着一块旧关碑，碑面常年被价牌和印盒挡住，只露出半截发黑的石角。关吏刚要阻拦，萧辰已经将赤牌与中州木签一左一右按了上去。
三问既然公开，价也按公开规矩验。
两道价纹顺着碑角钻入石中，厚灰簌簌落下。先亮的是一个同字，随后是审、价、耗，八个旧字从石缝里顶出来，青光直照关门。
同审同价，异耗列明。
关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净。
青衣巡关使这才抬起巡关牌，照过铜铃回声、封存编号和两类价票。牌面三处验纹逐一合拢，最后停在旧关碑上。
同批关印，同台复核，耗材相同。
巡关牌转向关吏。
列异耗。
关吏抓起空白耗账板，手指在材料、人手与关钟三栏之间来回移动。每一栏都对着同一批号，他写下一笔，关碑便灭掉一笔，最后连一道多出的耗材都留不住。
列不出。萧辰道，撤价。
关吏咬紧牙关，还想按住赤牌。旧关碑已经发出一声闷响，赤牌正中的五倍价纹先裂，双重复核四个字跟着断开。
咔嚓！
整块歧价牌从中裂成两片，红得扎眼的一百枚灵石退成十枚。所有东荒价票上的五倍印一齐暗下，补印钱也被关碑抹去。
先前退开的东荒来客全围了回来。有人把价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有人举着渡盘大笑，也有人冲关吏扬起下巴，催他把退价记进总档。
萧辰按住自己的价票。
同批的，一张都别漏。
关吏脸皮抽动，只能逐张退印。最后一张价票恢复普通价时，关门内忽然传出沉重的铜轴声。
旧关碑向后转了半圈，背面升起一块四格铜榜。关吏借势收起裂牌，冷着脸开口。
歧价已撤。尚未缴普通复核价者，可以破关换资格。过榜，方可续审。
第一格亮起。
第二格、第三格紧跟着泛出铜光，格内的字仍压在封纹下面。最下面的第四格黑着，连关钟的青光都照不进去。
铜榜顶端落下一层锈，露出两个大字。
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