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灰封令压在门槛上，旧院里的灯火矮了一截。玄天外门弟子冷冷扫过众人。
欠租三年，私收散客，扰乱中天客籍。
院中所有人，半炷香内离开。
他说完，身后弟子已经取出锁链，要封正门。周横咬牙道：欠租是院主欠的，关我们什么事？
锁链拖过青砖，响声贴着门缝钻进来。何六刚写到一半的票据被风卷起，灰衣女修伸手按住，指背发白。三日前的木牌还堆在墙根，若此时被赶出去，账没有封存，路籍又悬在旧院名下，管事只需改一句话，所有人都能变成擅闯客舍的散客。
外门弟子看都没看他。
住在欠租院里，便是同责。想留中天城，去外务堂签名。
管事听见这话，又来了精神。
各位，外务堂是给你们活路。别跟着一个东荒客硬撑。
他话音刚落，萧辰把一沓票据丢到他面前。
欠租账，拿出来。
外门弟子眉头一皱。
封院令在此，你敢抗令？
我查账。
萧辰指着封令第一行。
你说欠租三年。三年的收据，总该有。
外门弟子冷笑。
玄天宗出令，何须向你交代？
苏婉儿抬手，银色候验牌在灯下亮起。
这里还有城内独籍候验人。封院影响明日女修擂报名。你不交代，我去客籍所问。
外门弟子脸色一僵。他可以压边荒客，却不想在女修擂报名印上留麻烦。
他盯着候验牌片刻，朝身后一名弟子抬了抬下巴。那弟子当即取出一张转投名册，铺到院门外。
“不愿搬的，按个手印。外务堂给你们另找地方，原先的欠账也能慢慢议。”
名册最上方空着，下面却早写好了几行“边荒客临住”的小字。周横盯着纸，骂声压在齿间。一个年纪很轻的修士差点走过去，被苏婉儿伸手拦住。
“先看清你按的是什么。”
那修士低头一看，才发现角落里还有“听调半年”的细字。他后背冒汗，急忙退回人群。
院主颤颤巍巍取出另一本薄册。
租账在这里。
萧辰翻开薄册。第一眼，他就笑了。账上写着旧院三年未缴城府租。可旁边押金票里，偏偏每月都有一笔修院租补。
“三年前正月，收北客修院租补七十灵铢。”萧辰念了一句，又翻下一页，“二月也是七十。三月，还是七十。”
他把薄册转向众人：“这笔钱从谁手里进，谁手里出，账上没有。你们拿它当院主私账，封令却说城府三年未收租。”
周横看懂后，当场骂出声。
你们拿我们的押金补租，又说欠租赶我们？
外门弟子冷声道：押金归旧院，城租归城府，两笔账分开。
那城府收据呢？
萧辰看向院主。院主嘴唇哆嗦，不敢说话。苏婉儿已经走到正屋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发霉的旧山水，画角后面露出半截红纸。
她取下山水画。一叠城府收据掉了出来。每张收据上，都盖着城府租讫印。
日期从三年前排到上个月，一张不少。院里先是死寂，随后轰的一声。
交了！
他们交了租，还拿欠租封院！
这是抢院！
外门弟子脸色铁青，伸手就要夺收据。萧辰抬手挡住。他没有拔剑，只把一张收据贴到封令旁边。
同月。同额。租讫印正好压住封令上的欠租字样。铁灰光芒一颤，暗下去一块。
外门弟子低喝：“区区几张旧纸，能证明什么？”
萧辰将第二张收据压上去。城府的朱印和薄册上的月份挨在一起，墨色、纸纹、租额一一对得上。
“证明你封院前，连旧院的租账都没看清。”
第三张贴上时，门外那张转投名册被夜风掀起一角。原本围着它的边荒客没有再动，有人把自己刚伸出去的手收回袖里。
萧辰把余下的收据一张张贴上去。每贴一张，封令便暗一块。等三年收据全部贴完，那卷封令只剩最后一行还亮着。
最后一行写的是“院内物件暂由外务堂代管”。字写得比前面的欠租小，落笔却很重。萧辰将收据按住，没有急着撕封令。
“租讫印是城府的，封院令是外务堂的。你们拿一张代管条，便想将住在这里的人、压在这里的账一并带走？”
外门弟子沉着脸：“玄天宗奉的是城内安稳。旧院院籍混乱，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那就叫城卫来验。”苏婉儿道。
她将候验牌举起，朝院门外偏了偏头：“城卫今日看过原册和拓印。要不要再请他来，把封令一并看清？”
外门弟子的手停在半空，门外的转投名册被风掀着，没人再去按。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锁链拖在砖上的轻响。那几名外门弟子仍堵在门口，却没人再敢替封令补一句解释。
“不用惊动城卫。”他冷声道，“外务堂只收违禁物，旁人照旧住。”
周横听见这句，反倒笑了：“封院时说我们同责，账对完又成了旁人。你们这封令的字，跟你们的嘴一样快。”
一名玄天弟子怒而拔剑半寸。萧辰侧身站到周横前面，掌中没有火，只有一张仍沾着城府红印的收据。剑光映在收据上，外门弟子抬手将那人按回去。
“你要什么？”他问。
“先把封院二字抹掉。”萧辰道，“然后说清楚要拿什么。”
铁灰封令停在对方掌中。外门弟子脸色变了几次，终究催动灵力，封令上“封院”二字一寸寸淡下去。院里的灯火被灵光一照，重新挺直。何六把这一幕写在账纸背面，连同外门弟子改令的时辰一起记下。
外门弟子脸皮抽动。
就算租清，旧院中还有违禁旧物。按外务堂规矩，必须收走。
他说着，伸手指向院中老井旁的一根灰白石标。那石标半埋在土里，先前谁也没注意。
院中的人顺着他的手看去。石标不高，表面满是泥垢，平日像是压井绳的废石。可外门弟子刚才还盯着账册，此刻却一步不差地指向它，连旁边埋了半截的木桶都没有看。
石标顶端有一道浅浅的路纹，与萧辰裂令背后的旧槽很像。苏婉儿指腹压住铜铃，萧辰的视线从封令落到石标上。外门弟子立刻喝道：把路标交出来，旧院可暂缓封锁。
萧辰拿起已经暗掉大半的封令，随手丢回对方怀里。
欠租账清了。
路标另算。
他走到井边，脚尖拨开浮土。灰白石标露出半截，上面刻着一个旧“路”字。
外门弟子眼底闪过贪色。萧辰抬头看他。
想拿，明说。
别拿欠租当遮羞布。
外门弟子接住封令，没有再提封锁。他看向灰白石标，目光停得太久。周横顺着看过去，原本想去拔石标旁的杂草，萧辰抬手止住他。
“谁都别动。”
周横点头，退回缺脚桌旁。那根石标仍半埋在土里，泥水沿着浅浅的纹路往下流。外门弟子带来的人站在院门外，锁链没有收起，也没有敢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