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城台四周挤满了人。玄天宗亲传站在台心，白袍无尘，腰间挂着一枚青玉牌。
周横、何六和旧院里留下的几人被城台旧纹隔在台下。玄天外务堂的名册早已摊开，名牌只要落上去，便会多一笔听调候选。灰衣女修攥着候验牌，掌心全是汗；她不怕上台比试，怕的是还没等到明日辰时，姓名先被压进旁人的册子。
他没有报姓名。只抬了抬手。轰！化神威压从台上压下，最前排几个边荒客膝盖一弯，险些跪倒。
威压沿城台四角的旧纹铺开，压得周横断臂旧伤发麻。何六怀里的路籍滑出半寸，台边石柱随即亮起候选二字。一个少年先跪下一半，名牌从掌心飞向名册；灰衣女修伸手拉住他，自己也被压得几乎弯腰。
周横咬牙撑住断臂，额头青筋鼓起。
这就是称量？
亲传淡淡道：边荒客进中州，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台边石柱亮起一行字。
跪名者，可入玄天外务候选。苏婉儿眼神一冷。这哪里是称量。这是逼人跪着写名。
萧辰走上台阶。他每上一阶，威压便重一分。到了第三阶，脚下青石已经裂出细纹。
亲传终于看向他。
你就是萧辰。
路标带来了吗？
带没带，轮不到你称。
萧辰掌心一翻，界河渡盘出现在手中。亲传笑了。
区区元丹境，拿一块盘子挡化神压？
他五指下压，整座城台轰然一震。周围边荒客被压得连连后退，有人手里的名牌已经飞起，朝玄天外务名册落去。
萧辰没有硬顶亲传。他把渡盘往台面一按。盘中界潮纹亮起，化神威压被分成一道道细线，顺着城台旧纹散向四方。
盘沿贴住青石的一刻，石缝里像有界河潮声涌过。萧辰胸口气血翻起，却只守着渡盘，不向亲传递出半分反压。渡盘将重压拆进石柱，再由石柱反推回台心；原本要飞走的名牌啪地落下，周横扶着石柱重新站直。
边荒客身上的重压骤然一轻。飞起的名牌也啪的一声落回原主手中。亲传脸色微变。
界河渡盘？
萧辰抬眼。
界河过路，讲的是共渡。
你用城台压边荒客，我用渡盘分你的压。
台下顿时爆出一片喝声。周横第一个站直。那个灰衣女修也扶住身边老修士，重新把名牌收好。
亲传眼神阴沉，袖中灵力再起。萧辰脚下石纹炸开半寸，胸口气血翻涌，却始终没退。
他仍然只是元丹境。所以他不接那道化神威压的锋头。渡盘旋转，借城台旧纹，把压力拆成百余道细流。每个边荒客只承一线，每一线又被路籍印挡住一半。
城台的规矩，反成了护住他们的东西。苏婉儿在台下摇响铜铃。铃音贴着渡盘边缘走了一圈，把几道最重的压线挑出来，送回亲传脚下。
亲传白袍下摆被压得贴住台面，袖中灵力几次绕开旧纹，都被石柱上的称量字拦回去。围在台外的中州修士这才看清，萧辰没有以元丹境硬拼化神，他借渡盘和城台规矩，把越界的称量压回了出手的人。
亲传白袍下摆猛地一沉。他退了半步。台下中州修士眼神变了。
元丹境没胜化神。
可他把化神威压分掉了。
这比硬扛还狠，玄天宗压不住那群边荒客了。
亲传脸上终于挂不住。他低喝一声，腰间青玉牌亮起，要强行收回威压。
就在此时，渡盘忽然一偏。盘面上浮出一层金红细粉。粉末从亲传腰牌缝里漏出，落在城台石纹上，像一层细火。
苏婉儿看见那颜色，立刻收起铜铃。萧辰也低头看去。赤金粉。亲传伸手按住腰牌。
可已经晚了。渡盘把那一圈粉痕照得清清楚楚。周横咬牙道：玄天宗腰牌里，怎么会有猎影旗的粉？
亲传抬手去掩腰牌，渡盘上的界潮纹却先一步将粉痕拓到台面。金红细粉在青石里浮出薄薄一层，绕着腰牌落点停住。台下原本还在议论称量的人都闭了嘴，几个中州修士不自觉退开半步。
“那是外物沾染。”亲传沉声道。
萧辰没有与他争这一句。他将渡盘边缘转向石柱，石柱立刻映出方才威压落下的走向和粉痕漏出的时刻。二者本无因果，正因如此，亲传才更难将粉末塞到边荒客头上。
周横捡起落在脚边的名牌，紧紧攥住：“我们被压得站不住时，粉在你腰牌里。你要称我们的名，也该让人称一称这牌。”
亲传的脸色沉下去。身后的外门弟子想替他收走名册，灰衣女修却先将自己的候验牌贴到石柱上。银光亮起，她没有跪名，石柱也没有落下外务候选印。
“城台能验人，也能验令。”她说。
台外响起几声压低的附和。亲传没有再催动威压。他收回灵力时，白袍下摆终于离开台面，渡盘上的细流也一点点平息。萧辰的掌心被盘沿震得发麻，呼吸仍稳着，没有追上去补一击。
萧辰抬起渡盘，盘面对准亲传。
渡盘中央的水纹慢慢合拢，金红粉痕却留在最亮的位置。亲传的手停在腰牌上，终于没有再去抹。他若当众毁牌，便等于承认腰牌里藏着不能见人的东西；他若带着粉离开，城台上几十双眼睛都记得今日的颜色。
萧辰收住渡盘，没有继续逼问。他看向石柱下那本外务名册。名册空着，方才飞起的名牌全回到了各自掌中。周横将自己的名牌系回腰间，何六将路籍贴在胸前，灰衣女修则把候验牌仔细收进袖子。
“称量到此为止。”萧辰道。
亲传冷冷看他：“你说止就止？”
“台规写得明白。”萧辰指向石柱，“称量不可强收路籍，不可越境压名。方才的威压已经留在石纹里，若你不认，便请城府来读。”
亲传没有回答。他带来的外门弟子收起名册，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台外那些原先站得很远的边荒客逐渐靠近，没人再将名牌藏进衣领里。城台风大，吹得白袍猎猎作响，亲传却没能再把任何一个人压跪。
苏婉儿走到萧辰身边，铜铃已停。她看了眼他被渡盘震红的掌心，什么也没说，只将袖中的药帕递过去。萧辰接过来，按住掌心，目光仍停在那枚青玉牌上。
亲传转身下台时，台阶上的石纹尚未熄灭。每一道纹都留着方才分压的痕迹，城卫和看热闹的修士都看得见。周横站在石柱旁，第一次没有避开中州人的目光。他把名牌重新挂好，朝旧院众人抬了抬下巴。
“回去。”他说，“账还没算完。”
何六扶着那名差点跪下的少年下了台阶。少年一路握着自己的名牌，直到离开石柱范围，才小声说自己不签了。灰衣女修听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城台后的风吹过来，名册的纸页翻到空白处，再没有新的名字落下。
这也是称量？
亲传脸色第一次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