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童画下第一道炭痕时，废巷外又响起了剑铃。
他手指一抖，立刻把拍品匣抱回怀里，背靠墙角缩成一团。匣盖上只剩那道歪斜黑线，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萧辰抬头看向巷口。
几道白光正在屋脊间移动，玄天宗执法队已经追过来了。
这里不能留。
苏婉儿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蹲到哑童面前。
跟我走，匣子也归你抱着。
哑童看了她一会儿，紧绷的手臂松开少许。他点点头，起身贴到她身边。
苏婉儿牵住他的手，没有碰那只拍品匣。
三人沿废巷往里转。萧辰落在最后，每经过一个岔口，便用掌心余火烧掉石板上的血迹。苏婉儿肩头的伤还在渗血，脚步却很稳，始终让哑童走在自己内侧。
身后的剑铃越来越近。
转过第三个巷口，一扇破旧木门从里面拉开。
拍卖师探出半张脸，急声道：进来！
萧辰看了他一眼。
你没被抓？
魔市做了这么多年买卖，总得留条逃命的洞。
拍卖师脸上还沾着血，等三人进门，立刻将木门推回原位。他扳动墙边铁环，一排旧货架慢慢移过来，把入口堵死。
这里是一间废弃货房，地上堆着破木箱，窗缝全用铁皮封住。外面的脚步和剑铃被压低了些，仍听得清楚。
拍卖师盯住哑童怀里的匣子。
他想画什么？交货人的脸？衣服？还是那面幡？
哑童被问得往后缩，手掌死死压住匣盖。
苏婉儿挡住拍卖师的视线。
别问。
外面都杀疯了，我能不问吗？拍卖师压着嗓子，额头全是汗，他记得什么，快让他画出来。上官策要的是这孩子，迟了谁都得死！
萧辰走到他面前。
退后。
拍卖师还想开口，对上萧辰的目光，只能咬牙退到货架边。
苏婉儿重新蹲下，把手摊到哑童面前。她掌心空着，声音也放得很平。
你想画，就接着画。想停，也可以停。
哑童看向匣盖上的黑线，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嘴巴张开，喉间只有干涩的气声。
外面传来执法弟子的喊声。
挨家搜！发现藏人者，按邪器同党处置！
哑童肩膀缩紧，呼吸一下乱了。
苏婉儿将铜铃放到地上，指尖在铃身轻敲两下。
清脆铃声落在货房里，盖过门外的喝骂。
她拿起木箱旁的半截炭条，先放在自己掌心，又慢慢递到哑童面前。
这里没人抓你。
哑童盯着炭条，没有马上接。
萧辰走到门边，背对着他坐下，将带血的手搭在膝上。
我们不看。你画你的。
拍卖师急得直搓手，却被萧辰抬手拦住。
货房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炭条擦过木面的沙沙声。
第一下很短。
第二下更重。
萧辰没有回头，只听着门外动静。搜索的人已经到了隔壁，剑鞘撞在墙上，灰尘从货架顶往下落。
苏婉儿坐在哑童对面，也没有催。她只在哑童抬头时点一下头，把滚到匣边的炭条推回去。
哑童的手渐渐不抖了。
他先沿着那道黑线画出一段弯弧，又在弧线内侧添上一枚尖牙。尖牙向内弯，根部粗，尖端细，旁边还有两道短短的针脚。
苏婉儿看清后，目光停了停。
她问得很简单。
还有吗？
哑童点头。
第二枚尖牙落在第一枚旁边，方向相反。
接着是第三枚。
第四枚。
拍卖师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这是黑幡上的牙纹？
哑童手里的炭条立刻停住。
萧辰回头，冷冷扫了拍卖师一眼。
闭嘴。
拍卖师张了张嘴，硬把话咽了回去。
苏婉儿把拍品匣往哑童身前拉近半寸。
按你看到的画。
哑童重新低下头。他没有看拍卖师，也没看萧辰，炭条贴着木面继续移动。
第五枚尖牙落下时，外面的搜索声到了门口。
一名执法弟子用剑敲了敲木门。
里面有人吗？
货房中的几个人同时停住呼吸。
哑童的手却没有停。
第六枚牙画得很慢，炭尖在木纹上卡住，断了一小块。他用指腹抹开炭粉，重新描过牙尖，又在外面补了一段衣袖的边线。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萧辰掌心亮起金火，火光被他压在指缝里。苏婉儿握住铜铃，另一只手仍挡在哑童身前。
拍卖师指了指货架后的暗板，示意那里还有一条窄道。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几息，随后转向隔壁。
众人刚松开绷紧的肩膀，哑童已经画下第七枚牙。
第八枚牙与前面连成半圈。
最后一枚落下时，九口尖牙首尾相接，全部朝向中间空处。外侧是一圈粗糙的袖边，边角还被他画出两道折痕。
货房里只剩炭条滚落的轻响。
拍卖师盯着匣盖，脸色变了。
这是袖标。
萧辰问道：你见过？
拍卖师摇头，指着图案外的两道折痕。
魔市验货时，交货人要伸手按货印。袖口翻上来，才能露出内侧标记。幡纹不会带衣料折边。
他抬头看向哑童。
这孩子画的是交货人袖口。
哑童听见这句话，用力点头。他又把自己的袖口翻开，在内侧拍了两下，随后指向匣盖上的九口尖牙。
萧辰没有问是谁，也没有说出任何名字。
他取出一块干净封板，放到哑童旁边。
照原样，再画一份。
哑童看向苏婉儿。
苏婉儿道：你记得多少，就画多少。
哑童拿起炭条，在封板上落下第一笔。
这一次，他画得快了许多。弯弧、袖边、九口向内的龙牙，一笔一笔完整出现。两幅图摆在一起，位置和方向几乎相同。
拍卖师的呼吸变粗了。
两次都一样。
萧辰把第二块封板拿起，掌心真火贴着背面扫过。木板被烙硬，正面的炭画牢牢锁住，再也擦不掉。
就在这时，堵门的旧货架轰然炸开。
木屑横飞。
上官策一步跨进货房，身后站着六名执法弟子。化神威压压下，破木箱接连崩裂，拍卖师当场跪了下去。
小盟主，躲得还挺快。
他的目光扫过萧辰手里的封板，脸色骤然变了。
那份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毁掉九牙印！
两名执法弟子愣了一下。
他们根本不知道画上是什么，上官策的命令已经先出口了。
上官策自己也停了半息，随即冷声补道：邪器同党的乱画，也敢当证据。烧了！
萧辰早在他开口时便将封板按进掌心，真火沿着板边升起。冲来的剑锋碰上金火，发出刺耳爆响。
苏婉儿抱起哑童退到墙角，铜铃悬在两人身前。玄阴之气封住左右，让执法弟子一时近不了身。
拍卖师跪在地上，抬头看向上官策，眼里的恐惧多了疑色。
上官执事，你刚才说它叫什么？
上官策眼神发沉。
本执事说过吗？
说了。
萧辰挡住劈来的长剑，脚下被化神威压压出两道裂缝。他没有冲向上官策，只把封板举到火光前。
九口龙牙清清楚楚。
孩子画了两次，你看了一眼。
你的手下不认识，拍卖师也只认出这是袖标。
上官策。
萧辰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问道。
你为什么一眼就认得九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