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的手停在旧纸边，万三千已经扣下一只黑木罩，将账单连同桌面一起封在里面。
金纹沿罩壁亮起，出口随之合死。两名金袍管事退到验台外，连刚才围观定价的鉴师也被挡在三丈之外。
“原账不出阁，也不能离开这张台。”
万三千把一块空白副页放到旁边。
“验完之后，总号可以给你一份封印副本。你能带走副本，带不走原账。”
萧辰没有反对。他看着账尾那枚旧印，印泥早已发暗，边缘缺了一角，缺口的走向与母亲玉牌上的划痕一模一样。
隔着黑木罩，他右臂的旧伤都绷紧了几分。
二十年前，龙清璃在这里买过东西。
只要开口追问，万三千一定能给出许多猜测。萧辰却将视线从旧印上移开，先落在纸角。
“先验纸。”
万三千看了他一眼，笑意收了些。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她买了什么。”
“账若是假的，问得越多，错得越多。”
萧辰抬手指向罩内。
“纸、墨、库号、改账痕，一样一样来。”
万三千抬起两根手指。黑木罩上方裂开一道只容手掌通过的窄口，一名白发旧鉴师捧着四件验具走来，先把一枚青铜压尺送了进去。
压尺落上账页，纸面下立刻浮出细密横纹。那些纹路深浅不同，靠近边角处还夹着几根发黄的草丝。
旧鉴师用细针挑出一根，对着灯火看了片刻。
“二十年前，总号旧册用的是河西青麻纸。十九年前换过一次纸坊，此后草丝更细，也不再夹黄茎。这一页的纸料、压纹都对得上。”
萧辰伸手按住黑木罩，龙皇真火只在掌心凝成一点苍金火光，没有碰到账页。
热意透过罩壁，纸上的墨色没有散开，反而显出深浅两层。货名与数量颜色稍淡，库号和落印处更深，那是同一批墨在不同时辰落笔留下的差别。
白发旧鉴师换了一面小镜，从侧面照过墨痕。
“旧墨里掺了赤贝粉。总号早年防人刮账，落墨一日后，粉会沉进纸纹。若后补字，浮粉会留在最上面。”
镜光扫过整页，赤点全沉在纸纹之中。唯独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停在空白处，没有碰到任何字。
萧辰让旧鉴师把镜光倒回来，又看了一遍旧印四周。印泥压进纸纹的深度与货栏相同，缺角处还能看见几粒赤贝粉，说明落印与记账相隔不久。若有人拿旧纸添印，印泥只会浮在后来加上的护层上。
他让镜面贴着每一行货名走过。火光从纸背透来，笔锋收尾处粗细自然，没有描字的双边，也没有刮去旧字留下的断纹。
萧辰问道：“这里动过？”
“虫口。”旧鉴师拿压尺对了一下，“旧册入库前补过纸，刮掉的是蛀屑。补纸记号也在库档里。”
万三千让金袍管事取来一块旧库牌。牌上刻着“玄七库、火料乙册、四十九页”，账页左上角也有一排针尖大的孔眼。
旧鉴师把库牌压上去，七个孔眼一一重合，最后一个孔边还留着当年装订时磨出的毛口。
“库号是真的，页序也没换过。”
萧辰仍未去看货栏，只侧过身，把验台让给苏婉儿。
“看保存层。”
苏婉儿取下腰间铜铃，没有让玄阴直接碰纸。她先在黑木罩外结出一层薄霜，再用铃声牵着寒气从罩底绕进去。
叮。
霜线贴着账页四边爬过，纸面先浮出一层淡白，接着显出一圈暗黄，最里面又透出细碎的灰点。三层痕迹没有混在一起，各自卡在纸纤维不同的深处。
苏婉儿盯着那圈暗黄，指尖在铜铃边缘停了片刻。
“最里层是旧册入库时的干封粉，中间受过一次潮，外层是后来换库加的护纸霜。三层都压进去了，最外一层也有十几年。”
万三千问道：“能否近年取旧纸补写，再放回去？”
苏婉儿把铜铃往左移了半寸，铃声压低，纸上每一道墨痕周围都露出同样的灰白细边。
“墨先落，干封粉后进。若近年补写，新墨会压在护纸霜上，也会割断中间那层潮痕。”
她收回玄阴，罩壁上的薄霜随之退去。
“字没有割层。至少这张账页封存前，货名、数量、旧印和付款栏都已经写在上面。”
苏婉儿又摇了一次铜铃。薄霜钻进虫口，从纸背补痕中透出，正好与库档记下的位置相合。
她把一枚细小冰点留在刮痕旁，示意萧辰看清。
“这里确实补过，补的是纸。周围没有旧墨残边，也没有被刮走的数字。”
旧鉴师把库牌重新放正。
“纸料、旧墨、库号、保存层都能互相对上。总号可以为这张账的年代和原页担责，账里这些人后来去了哪里，总号不作担保。”
萧辰点了点头。万宝阁肯担的只有账真，这正是他要的边界。
萧辰这才低头看向货栏。
第一栏写着界河渡盘的三件零件，一枚定潮齿、两根分压针、半副牵索扣。东西不全，凑不出一只完整渡盘，却足够修补一件已经用过的旧盘。
第二栏是古战场用物。避煞砂两袋，锁魂灯芯四根，折叠营钉十二枚，另有两日份的清瘴丹。
第三栏只有三样，字也最少。
封龙蜡一盒，隔血匣两只，旧式守冢绳一束。
龙冢二字没有直接写在账上。可旧鉴师从库档中抽出当年的货类签，封龙蜡与隔血匣都归在“龙冢封存料”下，守冢绳则是同类货里的旧称。
萧辰把货类签和账页并在一处。封龙蜡用来封存带有龙血气息的旧物，隔血匣分开两份血气，守冢绳负责固定封匣。三样东西都在封存一侧，没有一件能寻门、破禁或开启龙冢。
这一栏能证明龙清璃买过龙冢相关材料，却连入口在哪都没有写。
万三千敲了敲第二栏。
“界河、古战场、龙冢。三处正好连成一条线。”
萧辰没有接这句话。他把三栏数量重新算了一遍，又将定潮齿与两袋避煞砂单独圈出。
“东西只够两个人。”
旧鉴师点头道：“渡盘零件只够撑一次短渡。清瘴丹是两日份，隔血匣也只有两只。若是大队同行，这点货连第一段路都走不完。”
萧辰又问了每件物资的损耗。定潮齿一旦装上旧盘，最多撑过一段急潮；分压针用完便废。避煞砂若按两人分用，正好够在古战场扎两夜营，十二枚营钉也只够一顶小帐。数量全压在短途上，没有多余备份。
这批货更像一次有明确方向的赶路准备。可准备走，不等于已经走完。
苏婉儿看着那半副牵索扣。
“也可能有人已经有渡盘，只缺修补。古战场的东西够停两日，龙冢封存料却没有开门用的东西。”
“所以只能证明她准备走这几段。”
萧辰将母亲玉牌放在罩外，玉牌划痕朝向账尾旧印，又把龙泪曾显出的方位压在古战场一栏旁边。
界河是他们已经走过的路，龙泪指向百宗会古战场东南废营，如今旧账又多出一批龙冢封存料。三类物资把断开的方向接近了一步，却仍缺途中去了哪里、见过谁、最后有没有抵达。
萧辰取过空白副页，只抄下四项。账页年代、三类物资、两人短途用量、付款栏待核。他没有写龙清璃的身份，也没有在古战场与龙冢之间画出一条实线。
苏婉儿看完，将铜铃压在副页右上角。
“界河零件证明要渡河，避煞物证明准备进古战场。龙冢封存料只说明她带着与龙冢有关的东西，或者准备在那里封什么。”
萧辰道：“两种都留着。”
“还有没走到的可能。”
“也留着。”
万三千靠在椅背上。
“两人份的东西，二十年前的旧账，再加上同一条路线。你不想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萧辰把龙泪方位收回。
“想。”
他回答得很快，按在玉牌上的手却没有动。
“但这张账只写了采购。两人份，可能是同行，也可能是替人备货。三类物资能拼出方向，拼不出她最后去了哪里。”
万三千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示意金袍管事翻页。
“那就看账上写了什么。”
账页被夹具托起，背面的扣款栏露了出来。龙清璃名下没有灵石支出，货款、押金与旧盘折价全记在另一枚客印下。
白发旧鉴师先核客印，再对库档，最后把一张封印副本压到萧辰面前。
“原账留阁。纸墨、页序、保存层与客印都已核过，副本只录账上现有内容。”
萧辰接过副本，目光越过三类货名，停在最下方。
付款人栏里，只有两个字。
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