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袍管事抽走交付册，扣货条随即压上验台，暗红印章正盖住“无人签收”四字。
萧辰刚接上的那点期待，被这一纸旧规挡了回来。
“货还在，也轮不到旧客后人来领。”
金袍管事指向扣货条末尾的旧印，沉声道：“旧客超期失约，货物先入寄扣库。总号清并旧库后，押物归库，旧账到此结清。你能查到去向，已经是万宝阁给你的交代。”
萧辰没有去抓那张纸，只把萧战的付款凭证推到扣货条旁边。
两张旧纸，一张写着钱已付清，一张写着货未交出。
“谁结的清？”
金袍管事脸色一沉。
“规矩写得很明白。”
“我问的是账。”
萧辰点住付款印，又点向空白的领取栏。
“灵石进了万宝阁，货没有交到买家手里。你拿超期二字压我，可以。但从寄扣到转押，每一次经手、每一次封存、每一次权属变更，都该有印。”
“只有一句押物归库，这条账还缺半截。”
萧辰又将扣货条翻到背面。那里只盖了寄扣库的收货印，没有奖库接押印，也没有转押日期。若没有后面的册页，这张纸最多能证明万宝阁收过货，证明不了货还在，更证明不了现在该向谁取。
“我要查的就是这半截。货若毁了，给我毁损记录。货若转了，给我接押人的印。总号不能收了灵石，再拿一张缺页的扣货条让我认账。”
金袍管事盯着他，声音发硬：“旧客自己不来，总号还要替他守一辈子？”
“守多久，按契书。”
萧辰把前三页共同交付记录翻开，三组并列客印全朝着对方。
“你们能拿旧规转押，我就认现在的权属。可我父亲付过钱，前三批也完成了交付，唯独最后一批空着。总号既然没把货交出去，就要证明它后来去了哪里。”
“拿完整转押链来。”
验台边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金袍管事原本压着扣货条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能用旧规挡人，却没法把已经验真的付款印一起抹掉。只要交付责任没有落到实处，这笔旧账就不能靠一句失约封死。
万三千看了片刻，抬手道：“开转押册。”
“万掌柜，此册牵涉百宗会奖库。”
“所以只开这一件货的转押链。”万三千道，“他查的是万宝阁有没有吞货，不是让你把奖库底账全翻出来。”
金袍管事没有再拦。
白发旧鉴师取出扣货条下方的转押号，从寄扣册往后查。第一道记录在货物逾期三年后，封匣未开，原取货号注销，改挂玄七寄扣库。
第二道记录隔了五年。寄扣库换封，旧蜡剥除，新蜡外压着两枚交接印，匣内物品只以灵识隔封点验，没有开匣。
旧鉴师把两次封蜡的拓纹叠在玉板上。内层封线的位置没有变，外层新蜡沿着旧蜡边缘重压，三处细小凹痕也全能接上。换过的是封皮，里面的石匣始终没有离开库号。
第三道记录落在十二年前。总号清并旧库，依照原主购货时留下的处置条款，将无人领取又不得折售的特殊货物转入百宗会奖库。
条款后面压着萧战的客印。
萧辰看见那枚缺角山纹，手指停在纸边。
父亲买下这件货时，已经留下了逾期处置。他没有把东西退回万宝阁，也没有允许总号折价变卖，只让它进入一个仍能凭本事争取的地方。
可这份处置条款说明不了他为何没来。
萧辰压下追问，只看最后一道登记。
封号：宗库玄甲十七。
当前权属：百宗会奖库。
万三千将三段记录逐页加印，推到他面前。
“转押链完整。东西没有被万宝阁吞掉，也没有被人中途换走。如今总号只保留原账核验权，无权交付。”
萧辰把三页印记逐一看完。
寄扣、换封、转押，每一段的库号都能接上，封号也与奖库登记一致。旧货还在，可它早已离开万宝阁的货架。
“货名。”萧辰道。
金袍管事这次没有再拿旧规挡他。旧鉴师将转押册翻到货品暗记，用一块黑色识名牌压在封号上。灵光透过纸背，原本被暗墨遮住的五个字一点点显了出来。
龙冢避死符。
萧辰盯着那个“冢”字，胸口骤然绷紧。
前面三批货只是界河、古战场和龙冢封存用物，这最后一件却直接挂着龙冢之名。父母当年真正看重的东西，直到二十年后仍封在奖库里。
“避什么死？”
万三千示意旧鉴师放出货品旧录。
玉板上浮出几行短字：受龙冢外围死禁冲击时，符力可替持有者抵消一次正面侵袭。符纹一经触发，当场烧毁。
萧辰往下看，后面还有三条验注。
不辨龙冢方位。
不应开启禁门。
死禁之外的杀机，不在符力承保之列。
“一次。”萧辰道。
“只有一次。”万三千答道，“它能替人扛过外围死禁的一次冲击。后面还有没有第二道死禁，进了龙冢会碰见什么，没人能拿这张符替你担保。”
金袍管事冷声补了一句：“拿到它，也只是多一分活路。”
萧辰没有反驳。
多一分活路，已经够重。可若把它当成寻冢开门的钥匙，踏错一步，死得只会更快。
他看向苏婉儿。
“能验吗？”
“只验封存和剩余符力。”
苏婉儿将自己的冷端协验印放到台上，“结论单列。”
万三千点头，命旧鉴师接通奖库封号留影。黑木罩内很快浮出一只灰白石匣，匣身缠着三道封线，正面压着玄甲十七的铜牌。石匣仍在奖库，眼前显出的只是隔库封影。
苏婉儿没有碰萧辰的玉牌，也没有借他的真火。她把铜铃悬在封影上方，玄阴沿铃口凝成一圈薄霜，一点点贴向石匣外层。
第一声铃响，三道封线同时亮起。
第二声落下，石匣里面浮出一片暗金符纹，亮光很弱，却没有断。符纹中央聚着一团沉重的灰气，外圈有七处缺口，其中两处已经蚀进主纹。
灰气每缩一次，主纹便迟一息才亮。苏婉儿连验三次，迟滞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她将三次铃音分别记在协验页上，又标出外层护纹最薄的两处，让旧鉴师把封影定住。
苏婉儿换了铃位，让玄阴从另一个方向压过去。灰气被寒意逼得缩回符心，主纹随之亮了一次，石匣外的三道封线没有半点松动。
她收住玄阴，没有再压。
“符力还在，主纹能应一次外来冲击。”
苏婉儿指向外圈七处缺口，“二十年封存耗掉了外层护纹。按现在的耗损，再放下去，先坏的是引动速度。真遇上死禁，必须提前贴身催动。等冲击落到身上再引，符纹可能接不全。”
万三千问道：“能抵多少？”
“封着验不出死禁强弱，也不能拿别的力量冒充龙冢死禁。”
她看着暗金主纹，语气很稳。
“我只认两件事。它还能用一次，耗损已经影响引动。它不寻门，不开门，也保不了持符之人一定活着出来。”
苏婉儿在协验页上写完结论，盖下自己的冷端验印。那枚印与万宝阁的封号隔开半寸，谁也压不住谁。
萧辰拿起协验页，看了一遍，收进自己的旧账副本中。
货物身份清楚了，效力也有了边界。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
“怎么进奖库？”
万三千道：“我可以替你向百宗会递一份旧客赎取申请。凭这套付款和转押记录，或许能让他们开一次议价。”
萧辰将扣货条推回去。
“不必。”
万三千看着他：“你要按奖库规矩取？”
“它现在属于百宗会奖库。万宝阁替我递赎取，拿回来也会多一层人情和争议。”
萧辰按住宗库玄甲十七的封号。
“我自己拿。”
旧鉴师随即将封号转入百宗会奖库规则页。玉板光影一变，一名奖库执事的留影出现在黑木罩中，抬手展开奖物名录。
龙冢避死符列在玄甲档第一行。
下方只有一道领取门槛。
奖库执事的声音从留影中传出。
“玄甲档奖物，只向百宗榜正式前十开放。”
萧辰抬手，在“前十”二字上按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