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抬手挡在耳侧，把灰齿拢进掌间。
铜钟的震响隔着石栏传来，钥心里那道声音终于近了一点。苏婉儿托住薄冰下沿，让那点细光稳在凹痕中，没有再往里加力。
别信开门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钥心黑痕猛地裂亮。
声音断了。
萧辰手指一颤，赶紧将玉牌挪回原位。光仍沿着凹痕往里走，到了焦黑处便散开，掌间空空的，连刚才低哑的气息也听不见了。
他等到钟声歇下，才重新将玉牌靠近。
那句话又响了一遍，仍停在同一个字上。
萧辰低着头，耳朵几乎贴住灰齿。石阶上有人拖动空盘，脚边有衣摆擦过，远处议价声重新响起，钥里面却没有别的声音跟出来。
苏婉儿握住他的袖口。
先别再试。里面那道口子在发热。
他移开玉牌，手还护在钥外，过了片刻才松开。灰齿贴着掌心，只剩一小点温度，凹口深处的黑痕比先前看得更清楚。
萧辰侧过脸，喉结动了动。刚才台上的人围着要买这把钥，他没有松手；现在人声远了，只剩母亲留下的这点动静，他却不敢再催它响。
苏婉儿把他的手托低些，让他不用一直抬着伤肩。冰片融出的水顺着她指缝落下，两人都没去擦。
先把它保住。她说。
萧辰望着灰齿里那段仍完整的细纹，点头，让开了凹口外侧的位置。
苏婉儿将玄阴送到黑痕外沿。
她起初只碰住边缘，热意稍退，便停在那里。灰齿内部的光没有接长，她也没催动元丹强冲，只用那点寒气压住已经翘起的断纹。
萧辰问：能留住么？
听见的这句，先护着。后面已经断了。
她将钥转过一点，让侧光照入凹处。外面的齿角磨得圆钝，里面却有几道狭窄的横截痕，一道压一道，边缘结着烧熔后缩回的黑粒。
萧辰用龙皇瞳看向最浅的一道，断纹两侧的细路都还在，中间被生生烧空，无法相接。
有人把它掐断过。苏婉儿指着下方，这儿还有一处，又烧了一回。
她没有往缺口里填冰。断去的地方连承声的纹路都没剩下，寒气只能护住旁边仍存的部分。
萧辰顺着那道焦痕看了许久，才将灰齿向内翻转。
母亲当时想说什么，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截去了。他指腹在铁齿上压出红痕，抬头时，下颌绷得很紧。
什么时候截的？
苏婉儿摇头：断口是旧的。只凭这个，看不出是谁，也看不出隔了多少年。
萧辰把玉牌贴回衣内。薄薄的牌角滑过胸口，他伸手按了一下，随后将灰齿交到她指边，方便她护住残音。
石阶上有人喊起了前十的名字。
太虚长老站到收钥盘后，袖上的圣地纹章朝外。他举起盘沿，示意散开的候选回来，原先试血的弟子已退到一旁。
十钥收齐，准备往外门。三把真钥在门前验定，不要误了时辰。
那只托盘的手背上，有一条旧伤。
萧辰目光停住。
伤疤贴着骨节弯下去，中段发黑。他低头看了眼灰齿，钥内的焦痕却横在断纹之间，两者连走向都不同。
萧辰，叫你呢。台边有人催道，东西先交，站在下面做什么？
萧辰侧身挡住那人的目光。苏婉儿将灰齿转向袖内，继续护住凹口。
娘留下的警告没有名字。眼前这名长老今天主持开门，手上有伤，都还接不上那段被毁去的旧话。
他把衣袖放下，走到能看清收钥盘的位置。
到了门前，谁拿着钥？
长老低头望来。
先由老夫收齐，候选随行。到门前验过，再依门应分配。
哪一步抽血？
台下有人扯了扯同伴，那名刚包好手的瘦脸候选也转过身。试盘边缘还留着他的血，没擦干净。
长老眉间露出不耐。
验槽会牵气。血气能否入门，要看钥与门纹合不合。历年都是这么办，难道单为你另起一套？
萧辰盯着收钥盘。盘中铺着软布，十个浅凹并排，中间那一处格外深。锦带青年抢先将长钥递给弟子，弟子接着，正要垫进最深的凹处。
这一把先入主槽。长老吩咐，到外门先验主钥，再看其余。
萧辰抬起手。
门还没应，谁定它是主钥？
弟子的手停了。
长老看向他：先后次序而已。
那便都摆在门前，同时验。谁得门应，谁入主槽。
原本还在催萧辰交钥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钥，没再催。他那把钥短了一截，若只凭外形先分高低，先让出位置的很可能就是他。
他往主槽边挪了挪，想看那把长钥究竟多了什么。弟子举布遮住金光，让他退回原位。
门还没到，看也白看。
那人停下，抬眼看着弟子，原本伸向收钥盘的手收回衣前。另一个候选也把自己的封签重新包上，动作慢下来，等长老开口解释。
萧辰仍站在阶边。石盘前空出一小块地方，他没有去占，只展开原封签，让对方看清上面未经改动的名字。
锦带青年站在人后揉着腕骨，张口想说什么，旁边候选却把肩一横，挡住了他往前凑的路。
长老将空盘压低半分。
十把同验，一旦牵气相撞，你站在后面说得倒轻巧。
萧辰没有立即接话，回头看向苏婉儿。
她还在石栏后，指尖寒气已收成极薄的一层。残音附近的热意退尽，她顺着灰齿原有的凹口压平冷封，随后托住钥身，撤去周围多余的寒气。
她又等了片刻，确认焦口不再发热，才将钥放回萧辰手里。
留住了。下次沿原处轻试，别冲那道断口。
萧辰接过灰齿，没有再唤母亲的声音。
苏婉儿从随身纸页裁出窄条，背着人写下刚才听见的六个字，又在下面记了断音处。她把纸折进自己的小袋，口绳收紧，压在贴身的位置。
听到的是这些。以后查到别的话，再对。
萧辰的目光从纸条收回，伸手替她挡开身旁急着登阶的候选，让她能将伤臂放低。
她取出青钥，站到了他身边。
我这把也没定。我自己拿过去验。
萧辰将灰齿握稳，走上石阶。衣内旧符匣轻轻碰着胸前，里面的双引还没有接通，他没有因灰齿断过一次血，就将自己当作过禁无碍。
他在收钥盘前停下，两脚踩实。
我站第一排。十把钥一起照门，吸到哪一处，当场看清。我的也在里面。
长老没有伸手接他的灰齿。
你担得起其他人的血？
萧辰指向台边那块尚未干透的血迹。
分开试，也已经伤了人。让每个持钥的人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钥，能退时自己退。总比送走以后，只听别人说抽了多少强。
苏婉儿将青钥放在掌上，露出那处小缺口。
真钥归谁，让门纹来认。我的钥在我眼前用。
一名持紫钥的候选本已伸手递盘，听到这里，手停在半途。他先看盘中预留的主槽，又看自己的紫钥，最终将钥柄重新攥回去。
都没定，凭什么它先？
旁边两名同宗候选交换了眼色，先前争划痕的声音彻底没了。他们各自往前一步，把手中的钥亮出来，站到了能正面看见盘心的地方。
萧辰没有替他们答话，也没有再往上加价码。
他把原封签压在灰齿下，封签上自己的名字正朝长老。苏婉儿站在另一侧，青光映着她掌缘，谁也没把钥放进收钥盘。
瘦脸候选最后走过来。
他的绷带才缠好，指根仍肿着，黄铜钥被他换到未伤的手里。站稳之后，他把包扎的那只手抬给长老看。
我跟他一起验。
长老托盘的手停在半空。
十名候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先前准备收钥的弟子站在旁边，拿着软布，没能再收上来一把。
高处撞钟人拉住了木槌绳，等台上的号令。
长老手指按着盘沿，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