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杆朝血眼一滑，萧辰双脚抵住槽壁，仍被拖出半步。
裂开的木纹扎进掌伤，他咬牙换手，左膝顶上外沿碎石。刚松开的布带在腰侧绷直，磨着石壁，发出要断的响声。
苏婉儿抬眼望来。
先守我娘！
萧辰把话喊出去，随即侧身避开幡杆正前方。杆尾被他扭向断槽，横卡在两块石头之间，反召的力压上石棱，总算没再直接拖着他走。
那条旧布已经磨破，贴在槽边，露出里面暗红的血。
萧辰将脚慢慢抽出，确认杆尾不会立刻滑脱，才松开握得最紧的两根手指。指腹沾着碎木，一挪便疼，他在衣边蹭去木屑，又重新扶稳杆身。
苏婉儿留在冷缝旁。
她手下那段魂索尚覆着薄霜，母亲腕带与血槽之间的隔层也还在。方才如果跑来拉杆，这两处就要一起松开。
龙清璃看着儿子脚下，低声提醒左边石块松了。
萧辰换了块能抵住膝的实石，脚尖把松石踢到外面，免得它滚进刚堵的供槽。头顶血眼仍在收缩，旧幡布越绷越紧，里面的女声却只剩下断续气息。
他看向先前切掉指影的窄孔。
缺口还在，红光每走到那里就要停一停。反召最猛时，幡布上的旧纹亮得最清楚，萧辰便把幡尾那道残火纹朝缺口慢慢转过去。
第一股抽力过来，火纹碰上孔缘。
旧幡猛地抖开，黑布里显出一段模糊的地面，随即被下一次抽力抹掉。萧辰没有往火里加力，只等缺口发暗，便让杆身向后退半寸。
反召被断处绊住，停了一瞬。
布上那段地面再亮起来，这回边上多出一截裙角。裙摆晃得很快，沿着幡布斜走，到了褶痕处就看不清了。
萧辰抬脚压稳卡杆的石块，等下一次抽力。
血眼收紧，幡里的旧痕被拖出更多，残存的声音也跟着清楚。有人急促吸气，接着一只女子的手伸进那片暗影，腕边旧饰碰了一下。
萧辰手指忽然收紧。
他认得那件东西。
慕容嫣抬手时，饰边总会向内偏，碰到腕骨再回去。布上那只手也是这样，拿到幡杆前先缩了半寸，指尖才扣住黑木。
她的声音就在这个动作之后响起。
旧饰和声线对上，萧辰胸口那股没退尽的疼又牵了一下。他盯着她握杆的手，险些把力全压上去，幡尾残火却先沿画面边缘爬开。
女子手腕旁的影子被烧白了一小片。
萧辰立即收火。
卡在断槽里的杆尾向前窜，压杆的石块也跟着翘起。他屈膝顶回去，幡杆从掌伤里擦过，血顺着裂纹渗进去，疼得他眼前发黑。
画面边缘的火灭了。
那只手还在，递来的幡杆也还在，没有因他一时用力被彻底烧掉。
苏婉儿看清这一变，先把护魂线的那只手压稳，才从另一侧分出很薄的一缕寒气，落到已经显影的幡角外表。
薄冰沿布纹铺开，止住了翘动的边缘。
只能护这块。她说。
萧辰点头，没有让她去照整面幡。未显出来的黑布仍旧漆黑，薄冰只固定眼前这片已有旧痕的原料，旁边再深的褶里有什么，他看不见。
他把幡杆调低，让冷封幡角靠近苏婉儿一侧。
杆一低，母亲那边便能看清显出的手。龙清璃没有开口替他认人，只望着儿子收火后重新裂开的掌伤。萧辰朝她摇了摇头，先把压杆的姿势换稳，免得她见了又想引链帮他。
苏婉儿将一块石片送到幡角下面，让原布能平托着落下。冰边碰到石面时很轻，未显影的部分还是黑的，显过的指腕却清楚留在旧纹上。她只护住这道边，不往里添新的寒光。
她先看母亲额索，确认仍稳，才将冰面补齐边缘。萧辰则借着缺口的停顿继续松杆，让反召一段段扯出原先留在旧器里的交接。
女子的手终于抓稳了幡。
递幡的人穿着灰衣，袖口遮住半条胳膊，掌指只露出一截。画面角度很低，能看见手与幡杆，却够不到对方完整的脸。
萧辰没替那片黑暗补上谁的样子。
他看交接先后，盯着灰袖是何时松手，又看慕容嫣接幡以后朝哪边偏头。旧痕往前走到这里，才出现一句含着期待的问话。
血眼忽然重重一缩。
这句话被卷在幡响里，杆尾顶得两块石头一齐错位。萧辰的膝盖沿石边滑下，鞋底刮出一条白痕，整杆向前移了寸许。
冷封幡角从上方扯紧。
苏婉儿没有去拉它，手仍守在母亲魂索那边，只把冰边收低，让原幡角顺着拉力垂下来，免得直接撕开显影处。
外槽还干着。她提醒。
萧辰向下看去，白石圈出的安全支槽就在杆旁。那是已经逐寸试过、绕开母亲魂海的地方，挡血石片仍旧压着，主干却从更深处继续往眼里供血。
他等下一阵抽力来，没有再反着死拉。
幡杆向前的一刻，萧辰顺势扭过杆身，把裂口外一段硬木横压向支槽口。木杆刮住干痂，槽边石壳裂开一小片，外支流的接头被挑了出来。
母亲额索没有动。
苏婉儿看着那处，朝他点头。
萧辰脚跟抵牢，顺着这一下反召又转了半圈，幡杆将外侧贡血槽彻底刮断。断口里仅余的红亮灭下，卡在原幡上的那股拉力顿时轻了一截。
黑幡跌回他脚边。
萧辰没有马上将它卷起。幡布从膝边滑下，差一点盖到血槽，他用未伤的指背挑住，顺着冷封的方向铺开。苏婉儿脚旁有一块干净平石，正能放下带记录的那角，他便让它停在上面，自己仍握着裂杆。
主幡再抽时，杆身只震了一下。断开的外槽冒出一股干灰，没有重新接上红光，母亲腕上的带子也没回紧。萧辰看了整整一轮，才将撑着槽壁的脚收回来。
他的靴底磨穿了一处，脚掌碰到湿石便疼。他挪到干处，把这点疼压下，先听母亲的呼吸有没有被方才那一扭打乱。
他单膝落地，先护住幡角，再把杆身压到身侧。裂口比刚才更长了，整根杆仍在，没有让血眼吸走。
龙清璃腕边的黑索褪去红光。
最外一圈带子松了下来，她手掌缓缓落到腿侧，额上细索仍在原处。她先转了转手指，又抬头答了一句苏婉儿刚才说的话。
外槽干着。
萧辰听见，闭了一下眼，随即重新看向中央。
主幡的血眼仍有红光，另一条更深的血流还在补入。黑手缩回幡里，却没有整个消失。他没有起身追过去，先将旧匣从衣内按稳，确认封口未松。
母亲外层松了，脑后的魂链仍不能乱动。
苏婉儿守住冷缝，把已经垂到石面的幡角轻轻铺平。冰封贴着原来的布纹，有一处被扯出皱，她没有强拉，等萧辰将杆往回挪出余量，才顺着皱折压下去。
显出的那段交接仍在上面。
萧辰把幡角移到两人中间，让阴无涯只能隔着锁阶看。他捡起掉在附近的布条，垫住裂杆，免得反复滚动又牵坏这片旧料。
苏婉儿检查冰层边缘，指尖停在刚才火烧白的那处之外。
这次接幡还完整。再往后，看不到。
就留这些。
萧辰没有再点火，连旁边未亮的布褶也没有展开。他看着冷封中那只拿幡的手，伸出的指节缓缓收回，压在自己的掌伤上。
水从石缝流过，幡声低了下来。
原记录里，灰衣人把幡往前送，慕容嫣接稳之后偏过头。方才淹在重抽声里的话，这一次从布上的旧痕中清楚传出。
那位大人，什么时候肯见我？
萧辰抬起眼。
画面里的灰袖掠过，挡住后半幅，只有交出去的幡杆与女子的手仍留在边缘。那人没有露出姓名，画面也再没有往外多显一寸。
侧后锁阶轻响了一下。
阴无涯的右手原本握着乌钥垂在腰边，此刻向背后收去，钥尖擦过石壁。萧辰顺着这声响看过去，正看见老者把那只手停在灰袖之下。
地上八枚外钉同时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