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幽。
阴无涯吐出这个名字，胸前衣料又湿了一块。
噬龙殿主。你一直要找的大人，就是他。
萧辰握刀的手停了片刻，刀尖随即偏向主幡。老者脚边八钉仍压在原来的位置，一枚都没有被拔起。
幡怎么认他？
阴无涯看向地面，似乎在等萧辰先松开一处。萧辰便把矛端抵回锁纹，等那股反牵让他重新抬头，才重复了问题。
指给我看。
老者喘着气，举起握钥的右手，指向最大主幡背后。
上面第三道折，往下有九牙。最外一牙缺在内侧，底下是暗槽。
从萧辰站的地方，只能看见黑布，连那一道折都被幡角遮住。他将刀归鞘，换断矛向上挑，杆端避开母亲额索，顶住幡角最外边。
苏婉儿把冷光送到矛尖前。
黑布翻起，背面露出一段暗纹。九道齿印围成弧，最外那道牙果然有缺，缺口朝里，下面藏着一截窄槽。
阴无涯说的位置对上了。
萧辰没有因此回头替他解钉，只把幡角稳住，让母亲看清。龙清璃的手指贴着石座，目光顺着那九道齿慢慢移到内缺处。
这道纹，我见过。
她的声音有些紧，苏婉儿先稳住冷端，等她能继续说。
刚困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处。他用它压下第一圈索。
萧辰望向她。
也是这个名字？
龙清璃看着缺牙，点头。
殷九幽。这里主控用的是他的印。
她没有说自己看见过他所有的事，只指那道从困禁开始就留在此处的旧纹。她额侧仍有索，腕上还有当年印下来的旧伤，眼前翻出的幡角让她连呼吸都慢了。
萧辰把矛杆靠稳，取出一路留下的货链印证。
旧封纸没有被血浸透，边角还留着九牙货链的拓痕。他将纸面转到光下，放在能够与幡背并看的地方，又让苏婉儿照住内缺。
旧货印的缺牙朝里，囚阵旧纹也是同一侧，幡背主控暗槽的弧口沿着缺处断开。三处位置相合，连断口内那段斜磨都在。
阴无涯盯着那张纸，右手慢慢落下。
萧辰将纸换到另一面，免得光斜照把缺口看错。苏婉儿跟着转光，三处内缺仍指向同一边，主幡暗槽里的血也正从缺处流过。
他手里的纸很轻，来时夹在诸多货链证物中，此刻指腹压着纸角，才能不让渊风把它掀起。那条一路追来的交货线到了母亲头顶，连她坐着的地方都成了收血的末端。萧辰将纸放低，看见母亲也在望它，便让她看清自己把原件完整收好，没有丢进火里。
萧辰把纸收在手里，没有送进幡面。
货走这道印，令从你这里过，困人的幡也用它。
阴无涯道：都摆在面前了，你还想问什么？
等他自己说。
龙清璃看了一眼阴无涯。这个传令人此刻被断臂、胸钉和脚下旧网困住，答出来的名字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拿来求一口喘息。她没有催儿子相信，反而将已经松下的腕带往回拢了拢，给他腾出看主幡的视线。
苏婉儿守着冷端，另一只手按在原幡角垫石上。她能看见幡眼还在随血流收缩，对面有动静，他们就还能等到下一句。萧辰也没将刀从手里放下，等着那股血再次流近脚边。
萧辰折好印证，压回原封。母亲的指认、老者知道的暗槽和货链能接到一起，可对面若始终躲着，只留一个名字，仍能让执行的人拿冒用搪塞。
脚边已经断开的外支槽响了一下。
更深处的主干涌来新血，沿着断口搭出一条细细的接线，想越过方才刮开的石壳。萧辰低头看见，立即用矛尾抵住旁边的白石。
那是已经确认过的安全外支。
苏婉儿看向母亲额索，再看腕边，手下薄冰保持着原来的宽度。龙清璃的手还能自己转，没有被那条新血带着走。
额边没牵。母亲道。
萧辰这才抽出刀，刀背先贴到新搭的细线外，确认它仍绕开魂索，再把刃口送下去。
接血线应声断开。
一小团残血溅回主幡，刚泛红的外索重新暗下。萧辰抬头，对着九牙印，一字一句叫出那个名字。
殷九幽。
幡面动了一下。
萧辰将刀上的血抖向断槽，让那条刚搭起的线再没有接回来的地方。
三年前，你让他们拿我的血。现在又拿它困我娘。
他向前半步，仍停在能退到侧槽的位置，没跨向中央血眼。
这条，我断了。下一条，也轮不到你收。
阴无涯猛地抬头。
幡背九牙一齐亮起，暗槽里传出短促的震声，继而是一道低沉男声。那声音越过冷封幡角所在的地方，直接从主幡深处压下来。
阴无涯，继续供血。
母亲手边的血线随话音一紧，苏婉儿立刻收稳冷层。萧辰没有看那两只即将显形的黑影，只盯住阴无涯的嘴。
老者站得很僵。
胸钉在衣里向下一抽，断臂残端的血布又被牵出一片暗红。他的右手握着乌钥，抬到半空，像还在找一处能不应声的空当。
主幡九牙再亮。
供血。
阴无涯膝盖一软，嘴里终于挤出话来。
是，殷殿主。
那句应命刚落，乌钥背后的纹便向上亮了一寸，正接到主幡九牙的缺口。阴无涯自己的脸也变了，他抬手想压，胸钉先扯动了伤处，指尖只得松开。
萧辰把这一下看得清楚。说话的主幡收到了应声，发热的旧网也跟着往上传力，眼前既有发令，也有执行，不再只有一张同印的旧纸。
他望着殷九幽声音传来的地方，掌心的刀柄被血浸得发滑，便重新换到未破的指根间握住。
萧辰握住冷封幡角下的石片，手指绷得很紧，却没有压到原布。方才报出的名字，在这一句应命里接上了面前的主控印，老者再也不能把自己和那道声音拆开。
苏婉儿接稳原幡角，仍将它留在两人之间。
旧交接里的女子没有因此多说一句，方才现实中的命令，也没有被她塞进那段旧影。她只是抬头看向主幡，记住令从哪里来、谁在当场答。
龙清璃望着儿子，缓缓叫了他一声。
萧辰回头。
她手腕还松着，眼里却多了一层急色。主幡边缘的石灰正在无声剥落，最上面那道折痕一点点展开，露出更深的黑。
别站它前面。
萧辰收回手，顺着侧槽退半步，将旧匣与货印护在内襟。那个人的完整打算还没说，可名字、位置、当场的命令已经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他看了眼阴无涯。
老者正咬着牙抬乌钥，似要照令续上被切断的外供。萧辰用矛杆压住他的原网接位，胸钉反牵，将那一下送力绊在半途。
站着。你的账也没完。
阴无涯的目光从萧辰移向主幡，脸上那点血色完全褪去。两边都在要他动，他却只能停在八钉夹着的旧线上，连退一步都要先牵动胸里的钉。
主幡顶端睁开了一双眼。
九牙的光在眼下合拢，渊口高处一块石阶先碎了。没有掌碰到那石头，阶面却向里凹下去，接着整段外缘砸落，石响一路滚向他们头顶。
苏婉儿将冷封幡角贴近自己内侧，护魂的手没有松。
萧辰立刻转回母亲身边。她已松的那截腕索落在石座外，正处在无遮无挡的亮处。他用包钉的厚布托住松索，轻轻带向幡柱后面的遮挡，让她的手顺势收回胸前。
没有去拉她头上的线。
龙清璃配合着把身子偏向柱内，另一只手护紧旧结。苏婉儿随之压低寒光，让冷端沿原来的空处续着，不让她转身时突然绷断。
萧辰把布尾留在母亲能抓到的位置，自己已经向侧后让开。
一片巨掌轮廓从主幡上方落下。
掌沿还没有碰到地面，脚前碎石便贴着地皮飞了出去。萧辰望见幡柱背后那道狭影，把断矛收回身侧，脚跟一转。
头顶的黑压到了石座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