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往仓口再近一步，骨光又向深处退去。
他抬起受伤的手，想让血脉气息再清楚些，父亲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腕子。
先看它要什么。
萧辰停住，掌边的血息收了回去。脚下临时承着的那股力仍在，他调整站位，稳住压向主栓的一侧，才重新看向仓内。
父亲松开他的腕子，退回母亲身旁。白须老人守着门侧的木扣，瘦老人坐在另一端，抄页摊在膝上；苏婉儿仍蹲在轴脚边，冷端的薄光贴住发热处。
仓里的骨光停了一瞬，照亮一块低低的试台。
萧辰把通行灯放上台边，灯火刚稳住，一段旧景便从骨光里显出来。
持钥的人站在门内，手背浮着纯血龙纹，钥匙随着手掌合紧，守门术卷也被收回。门外几双磨破的手伸到半途，被落下的门槛挡住。
其中一人握着断栓，指头上缠满伤布，试着转动缺口，栓里却没有契流相接。
萧辰看见那人将断栓放平，朝门内摊开双手。持钥者把术卷挪到身后，钥匙扣在腰间，门槛旁原有的接续纹便跟着暗了一段。
影中门楣的刻纹与眼前试台连着，最后那处缺角也相同。萧辰沿缺角看回断栓，手上仍能感觉到刚才替父亲接力时的沉重。
萧辰看向父亲刚松开的那只手。
父亲的指头仍不能完全伸直，布下几道深痕和影中那双手压过的位置重在一起。他正用拇指一点点揉着掌根，察觉儿子望来，动作便停住了。
旧景里，持钥者转身离开，门外的人还在推栓。亮着的契流全跟进那只紧握的手中，几处本该接替的侧位逐一暗下，最后一段漏隙也撑开了。
景象到那里便断了。
萧辰盯着试台上留下的门图，父亲的手从他眼前移开，栓牙断开的那一声却还响在耳边。
骨光没有再照他的伤口，只把门图的两边逐渐照亮。
左边是一人掌握全部门术，承骨后独担后续门压，可免去同授验门那一道试炼。那一列字落到底，亮线只接回萧辰脚边。
右边列着基础术分众，需让受授者独立守住一轮，才能承骨。通过后，门压可以分配到同授侧位，承骨者得以调度，脱开独守的负担。
萧辰从头读到末尾，目光在左边多停了一会儿。
少一道试炼，祖骨就能近一程。
萧辰将灯照近那一行字，末端独担门压的细纹一直绕到台下。他低头望过去，细纹汇在同一个落点，和父亲守过的那块石面朝着同一边。
父亲站在那块石面外，正等手指里的酸痛缓过去。母亲想替他揉开，刚碰到掌根，他便用另一只手护住她的伤腕，两个人都只敢轻轻动。
脚下传来下一阵沉力，他膝盖收紧，等门槽托住那股震动，再慢慢放松。苏婉儿在旁边压住冷端，额角的汗落到袖口上，手却还不能挪开。
母亲望着试台，没有替他伸手。
她等儿子读完，才将挡住右侧小字的衣角收回来，让那一列义务完整露在灯下。
萧辰站到分众的一边。
哪部分准许公授？
他用指腹触过卷边那道浅印，试台上的基础卷随之展开，扣栓、分压、交班的手势先露出来，手势下方又接出一层细密的契流图。
先前在祖谱石廊学到的收扣次序，都能在这里找到。萧辰往下看，收扣之后怎样让契流持续经过侧位、怎样接到下一轮，才是这卷更深处的内容。
白须老人向前探了一点，瘦老人也把膝上的抄页挪近，逐处对看。那张抄页到了最后一扣便结束，基础卷下面却还有接续的手印。
瘦老人把旧纸最后一格对到卷上，纸上的停笔处正接着一条回行细线。他用指甲比到那里，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守着冷端的苏婉儿。
苏婉儿的指头在轴脚旁微微打颤，见他回望，只将冷气往最热的地方收紧一点，示意他继续看。
萧辰将公授范围读给两人听。
守门的基础扣栓、分压、交班，还有这些契流接续法。都可同承。
父亲看着他翻到末尾，目光在试台两边挪过。
你练的那些，也在里面？
苍龙法归我，真火也归我。公授就是眼前这卷。
萧辰将基础卷移到台外，卷尾的范围刻字仍留在上面。他身侧收着的外藏路标、血匣和旧物都没有动，只把待授的手印朝向两名老人。
试台右边，祖骨与门压调度的字行一同亮着，末尾仍压着独立守成的条件。
萧辰抬头看了看骨仓。
你们学成，我承骨。这道试，我做。
瘦老人伸出的手却缩了回去，连膝上那张旧抄页都重新压紧。
萧辰停下推卷的动作。
怎么了？
老人指了指卷边空着的两道登记位。那里还有附属血誓的浅纹，尚未填名字，只等看卷的人留下血痕。
白须老人也松开伸向卷角的指头。
我们来守门，若看了这个就算另欠一条血誓，得先说清楚。
他说话时，仍用另一只手压着门侧木扣，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瘦老人看向萧战，又看向萧辰，没有催促，也没有往前走。
白须老人的衣袖扫过卷边，露出旧伤叠着旧伤的腕骨。他把袖子拢回去，一手稳住木扣，另一只手始终没去碰卷。
萧辰没有催他接卷，先将空誓位转向灯下，让两个人都看得清楚。
萧辰将卷子收回半掌。
那两个位置都是空的，旧守门职司另列在旁边。他顺着附属誓位边缘摸了一遍，看清它只连向左边的独占一栏，便将掌根按在浅纹上。
学不学，你们自己定。
他用力抹去尚未填名的附属登记位。
浅纹从掌下擦开，卷边空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左侧那条原本亮着的路线向内一缩，独掌全部门术与免验门的字样随之熄灭。
台面合拢了那道浅槽。
萧辰挪开手，先前一人掌术的那处已经按不下去。他的指腹碰到平石，停了一息，随后顺着右侧的授卷线，把展开的基础卷往外送。
萧辰的手停在卷边，等最后一点光灭尽，才将它重新推向两人。
守门的身份还在。这里，只学能用的术。
白须老人先看试台。独占那一侧只剩平整的旧石，他低头再看被擦去的誓位，捏住卷角的手才慢慢压实。
我学。
瘦老人把抄页叠好，收进衣内，撑着台边站直一些。他接住另一角时，腿上的伤布被拉紧，身体晃了晃，白须老人便将卷角送低，让他坐着也能看清。
这个接续处，我从前就弄不明白。
他指着最后一道手印，指腹停在契流将散未散的那一截。
萧辰顺着他的指头看去，把那道线的起处露出来。瘦老人原本抓紧卷角的手松了一点，转而压住自己要看的位置，白须老人也跟着将另一边摊平。
萧辰将卷子在两人之间铺平，自己仍守在承力的那格。父亲退开半步，把试台外的落脚处让给他们，母亲就在他身侧，看着老人终于握住的卷边。
骨光不再后退。
最外面的一层亮光从仓口移出，落到两位老人掌上，沿指缝照清卷里的细线。瘦老人将手挪开一点，光便铺到被他遮着的手印上。
白须老人翻过手，看了看掌里的旧茧，随后把手重新按回卷角。
他的木扣仍需要扶着，瘦老人腿上的伤也还疼，两人靠在台前，低头辨认新显清楚的接续位置。
萧辰胸前没有骨光进来，脚下的压力也未消失。
苏婉儿回头望向试台，手下寒气一刻未停。她看过那道已经照亮的接续印，便将目光转回轴脚，给他们留住这段能看卷的时间。
瘦老人低声数着卷里的转折，数到与旧扣相接的地方便停住，重新从头看。萧辰等他认准这一段，才把卷子压在靠近门栓的台边。
试台末尾亮出守成一轮的验位。
那里仍空着。
萧辰站在卷前，视线从空位移到两人的手，再看向正在承力的门栓。
先从这一口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