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刚在内台石室盘膝坐下，胸中的祖骨便重重一颤，元丹转势被撞停，吸到一半的气堵在喉间。他向前俯下，指甲在石地上刮出几道白痕。
门口同时落下一片碎石。
萧战侧身避到厚门后，旧刀贴着门沿挑开滚进来的小石，将半掩的门往挡肩处扣实。余下碎块撞在斜压的门板上，滑落到门槛外。
外面的战鼓仍在响，震声隔着冢门传过石梁，室中也跟着发闷。
两名候选停在内台相邻的避风凹处，瘦脸那个护着同伴的背囊，缩回滚石碰不到的位置。萧辰看清两人都退稳，才将抵着腹侧的包囊解下。
封好的旧血匣被他移到室内侧，裂杆黑幡贴墙横放。苏婉儿提通行灯照过去，又将自己的冷封原幡角取出，仍隔在布兜内，单独搁到另一侧干石上。
萧辰把这些东西推离膝前，掌心重新按回地面。祖骨的热意已透出衣襟，胸前伤布底下渗出细血，沾上指尖时烫得他一缩。
龙清璃在他身侧坐下，看着血痕从骨光旁边慢慢偏开。
辰儿，先别催快。
她的指尖停在衣外，沿那条发亮的走线比了一段，等骨光向上动时，血脉中的热流却已经抢到前头。
骨慢，血快，这里撞在一起了。
萧辰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血色已越过半指宽，骨光却仍滞在下方，等它终于追上，伤布便又湿一点。母亲没有替他往里送力，手指随那一点湿痕停下，让他看完这次相撞，才移向旁边尚能容气的旧路。
萧辰压住呼吸，将一缕真火送向滞住的地方。火才贴近，胸口便向内猛缩，骨边那点细光骤然顶起，他疼得抬不起头，立刻把真火收回。
一滴血沿伤布边缘滚落，苏婉儿的寒气贴着那处破口覆上，只压住外缘不断冒出的热血。她看见更深处亮起的骨槽，停住向内探的手，将寒意留在皮肉表面。
外头能压，里头你自己收。
她把通行灯放在伸手可及处，调低灯影，方便龙清璃看清胸前的变化。萧辰听见母亲报了一声偏上，闭眼回观，那道最旺的吞噬之力正在反复抽取气血，将还未容下的热流推向祖骨。
他试着减缓，吞噬一线却随外面的鼓声又涨起来。
越催，骨边越胀。
萧辰咬住牙，先将这一线彻底收住。丹田中的力量往下沉，方才还发烫的背脊转眼起了一层冷汗，连握在膝上的指头也开始发凉。
那股熟悉的吞噬之力就在近处，重新放开，至少能把眼下的空弱填上。他几乎顺着旧习催动，胸前未干的血却先刺了他一下。
萧辰松开咬紧的牙，将那口气缓缓吐出。
冷汗顺着后颈往衣领里流，他想把双膝收紧，腹侧却跟着抽痛，只能维持原来的坐姿。苏婉儿察觉他身上转冷，及时缩小伤口外的寒意，留住止血所需的一点。他缓了两息，指头稍能活动，才重新在膝上结起诀印。
他依着苍龙至尊诀从最早已通的旧脉起势，把乱窜的骨火一点点带回身内熟悉的地方。热流刚转过第一处旧伤，肩侧便牵得发疼，他停在疼痛尚未撕开的边缘，缩小送入的火流。
石地很冷，他能清楚感觉到小腿压着地面的硬处。母亲的声音与门外的碎响也还听得见，他便守着这些声音，等第一缕骨火慢慢走完。
再回来时，它没有撞上那截悬着的新骨纹。
胸口渗出的血止在原来那道边缘，苏婉儿按着伤布的手终于不用再往外移。萧辰察觉到她动作停住，才敢将气息续长一点，元丹也随之缓缓转过先前卡住的位置。
龙清璃俯近些，看了片刻。
这一道没再裂。
话音刚落，祖骨另一侧的骨火涌了过来，追着先前那一缕往旧脉中挤。元丹忽地一颤，刚顺下去的气又被顶回，萧辰喉头发甜，立即截住后来的一股。
两段热意隔在胸骨两侧，他原本已经稍松的背重新绷紧。
后面那股，等。
这话从他齿间挤出来，龙清璃抬起的手停住。萧辰将神识留在先行的骨火上，任后段贴着祖骨缓慢起落，也没再让它跟进。
第一段经过旧脉，回到胸前，细光由断续的一截连成弯线。原先刺进肋下的痛还在，最凶的撞击却渐渐低了下去。
他又等了一次回转，才将后段放出极细的一点，试到两股将要相接的位置便收住。元丹虽有轻颤，转势仍能维持，前段也未被重新撞散。
龙清璃将准备开口的话咽回去，坐直些，让出他身前的光。苏婉儿看向她，她便轻轻点头，两人都没有再催问哪一处通了。
萧辰独自守着那一小段往复，听见父亲在门后挪动的脚步。每一阵落石过去，刀背便轻碰石沿，传来短短一声，他循着那声音，将神识从骨路上缓缓收回少许。
元丹仍在转。
他试着睁眼，眼前先浮出通行灯的昏黄，随后看见父亲额角的汗。那柄无鞘旧刀横在门内，萧战借刀背推走卡在挡肩处的碎块，转头望了他一眼。
还顶得住？
顶得住。门先别全开。
萧辰说完这句，再回观胸前。先通的弯线仍在沿旧脉行走，短短的应声没有断掉它，他绷着的两肩慢慢落下来，终于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他没有立刻去追下一股骨火，又等父亲把门边松石拨走。那几声石块摩擦声过去，先前连起的骨纹仍未散，他才将收回的神识重新放稳。喉间的腥气很重，这一次咽下去时，总算不必先捂住胸口。
他伸手去取路标。
指尖第一次没能合拢，骨火转过旧伤时，手臂仍有些发麻。萧辰将路标拖到膝边，等那阵麻意减轻，五指再合，终于把它稳稳握住。
路标旧痕落在灯下，掌中传来熟悉的棱角。他用拇指压了压边缘，物件没有从手里滑下，胸前也未被这一下动作重新撞开。
爹，我能应声，也能收手了。先守这间屋，后面那些还接不上。
龙清璃听清儿子一口气说完的话，将抵在石上的手收回，低头擦去指边的血。
萧战往他近处挪半步，看清他确实握稳路标，便回头去看门外。
要我做什么？
把旁边伤重的再往里让一让。门下那块碎的垫住，留够侧身过人的地方。人若要退，别封死。
父亲依言走到门边，示意瘦脸候选将同伴扶到更深的避风处。苏婉儿提灯照清台沿，让两人绕开新落的碎石，仍留在相邻凹处，副钥与抄页都由他们自己收好。
萧战从门脚选出一块平石，借门板卸下的间隙推入下沿，再用刀背试了试。门不再因碎石滚入反复晃动，侧面那道可退的窄口也留住了。
萧辰看着父亲退到门后，重新垂下眼。胸中祖骨只稳住了最先连起的一段，其余地方仍烫得发紧，他将后来那股骨火隔住，继续让已通的一线自行回转。
苏婉儿把灯提回室内，低头查看外伤。伤布下仍有细血，她换到较干的一角按住，掌中的寒意始终未越过那层皮肉。
萧辰正要再收神，手上的龙皇戒忽然暖了起来。
胸前那根稳定的骨纹随回转微微发亮，光沿臂内熟悉的旧脉走到指间，戒面上竟浮出一道浅阶的轮廓。
他凝神看去，阶后还有一层，以前被暗处遮住的边角逐渐清楚。每逢胸前骨火走稳一回，最下方的石沿便多露出一点。
萧辰停下向第二段骨路试探，将路标平放在身旁。
我分一点神识看戒，身体留这里。
苏婉儿应了一声，将灯留在他身侧。母亲仍坐在近处，父亲的刀背又轻碰了一下门沿。萧辰听清这几处声音，守住体内已经稳定的回转，只送出一缕神识，触向戒面新显的浅阶。
阶前的暗色缓缓分开，龙皇戒内有了落脚的轮廓。他尚未往上探，便听见残魂的声音从阶上响起。
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