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幽抬手抹向幡心，慕容嫣那枚旧血印刚亮起一角，指下便卷出一股黑血。
萧辰看见连着废供槽的细线被扯向掌心，立刻踩进祖骨折槽，将路标压在那线前方。细线从标下绕过，撞上骨支点的反力，又弹回幡心。殷九幽的手落空半寸，刚稳住的血流再次倒卷。
你护她？殷九幽盯着那枚印，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萧辰没有接这句话。三年前那只手按下幡时的旧账仍在，他把路标往里扣，只护住废血回流经过的一段窄槽。此刻一松，乱撞的血又会被殷九幽吞回去，刚才拿人命换出的退路就白费了。
幡心发出密密的擦响。慕容嫣的印痕被另一道灰血推斜，下一股旧料顶上来，又把灰血撞开。印边没有人影，萧辰也没听到一声人话，只有血纹贴着幡布来回刮，几处废弃的印迹挤成一团，鼓得主位布面一高一低。
一条血丝从鼓起处抽向伤者脚边。握着名牌的囚者猛地缩腿，牌角在掌中擦出血，脚踝却仍被细丝缠住。萧辰的瞳中，旧料翻出的路与那根牵活人的血丝正贴在一起，再让它们一同往回冲，最先被扯走的会是尚在撤退的人。
婉儿，先分活线。只能管近处的。
苏婉儿已经半跪在那人身侧。她没有把冷气铺满整条供槽，只在脚踝前结出短短一道冰，细丝贴上去慢了一息，囚者才有空把腿抽回来。第二根细丝从布下绕起，她换手按住，指腹的白霜立刻被血热融薄。
这边还有一个。她朝龙清璃说。
龙清璃扶着那名伤者蹲低，先看他手里握着的牌，再指向他脚下牵出的线。
这根归他。右边那根归后面的人，别接错。
她让两个囚者各把自己的牌握牢，拉住伤者的手腕往后挪。萧辰顺着她指过的血丝看去，线从人身上各走一条，到了幡心才被强拽到同一处；苏婉儿的短冰正卡在它们尚未混入旧槽的位置。
父亲沿着刚补好的窄路接人，先将能站的带向已有裂口，再回身托住坐着的伤者。裂口另一边的布面仍抖，他把落脚处指给每个人看，等前脚踩实才放开后一个人的胳膊。有人想回头扶同伴，他让那人先过去站稳，再从那头伸手接。
苏婉儿封住了能碰到的几条活线，冷气到第三处便薄得透出底下血色。她抽回手，扶着被缠过脚踝的囚者挪上窄路，手腕一抖，冰层碎在旧槽边，没有再向远处扩。
那名囚者刚想弯腰看脚，被她推着肩膀送向父亲。脚踝上的红痕还在，血丝却隔着残冰抽向空处，追不上他挪开的那一步。后头两人见了，抓紧自己的牌跟过去，脚步仍一深一浅。
萧辰守着骨支点，望着身后的人逐个越过裂口。名牌碰在布面上，响声细得快被幡心擦响盖住。他不敢只凭那几声响判断，龙皇瞳沿着最后一人的血线看过去，线尾已经随着人退离主位，悬在供槽外的那截也断开了。
人过去了。父亲的声音从裂口另一侧传来。
萧辰这才松开路标下压住的废血线。那股冲回主位的血失了活人来路，沿着骨支点侧边折进幡心废槽，撞向还在互相推挤的旧印。幡面一鼓，几枚残印同时翻面，殷九幽握幡杆的手被震得往后一甩。
殷九幽稳住身形，抬手去扯主位最里侧的一根回收线。那线藏在鼓起的幡布后，一头还通着已经撤开的活血槽，另一头拴着他胸前的护心器。萧辰见线被拉直，废槽里互撞的血便往那头倾过去，刚断开的几根细丝也在布下重新绷紧。
裂口对面有人被脚下的血纹拽了一下，险些退回窄路。父亲拉住那人的胳膊，苏婉儿用剩下的冷气封住脚边一寸，才让他站住。龙清璃仍握着伤者的名牌，抬头望向萧辰，指尖已被牌角压出一道新的血口。
那根还通着人。她说。
萧辰看见了。他把路标压向刚才守住的连接位，真火沿祖骨边缘走到幡心下方，隔着一层黑布贴住回收线。线内混着许多旧印，其中有一截暗金血纹，紧挨着被夺走时留下的破口，龙皇瞳一照便认出自己的旧血料。
它与如今体内的血已隔了三年，仍让他掌心发烫。只要回收线还在，那截旧料或许能从幡里剥出来；眼下线另一头牵着活人，殷九幽正沿线向回抽。萧辰将路标再压低一点，火先咬住了那截暗金纹。
火光照着黑布，他看清旧料旁还贴着一根细小的活线，殷九幽每抽一次，细线便往那截暗金纹靠近一点。萧辰偏转标尖，让火从旧料这一侧烧入，活线外头只被热浪烤得卷起，裂口那边的人还有时间继续退。
殷九幽侧头看他，幡杆在掌中一震。
你要烧自己的血？
连这根线一起。
火越过旧血料，顺着暗金纹钻入回收线深处。幡布里传来一阵焦响，萧辰的肩口随之抽疼，握标的手一时发麻。他没松开，直到旧料从瞳中一寸寸熄掉，眼前才只剩那根被烧黑的线。
殷九幽猛地拽杆，想把回收线从火里拔出。旧血料这一段已经烧穿，线头被废槽的反流向两边扯，越拉越细。他将护心器贴向幡心，仍有血逆着他掌纹往外冲，烧断处最后一丝红光也被扯灭。
裂口对面，刚才被拽动的人摔坐在布上，父亲把他扶起来，脚下没再出现那根追来的细丝。苏婉儿收回冻得僵硬的手，掌中只剩融化的水，望向萧辰时没有催他上前。
幡心深处炸出一声闷雷。慕容嫣的残印连同几道废血印被反流掀开，撞向幡杆扎住的主位。黑布从旧供槽裂到上方，裂纹经过时，早被废置的血痕一条条翻出来，又被撕成散乱的碎纹，谁也没能从中化出人形。
几截断线抽打着残台，殷九幽伸手去捞，只抓住一把沾血的碎布。主位的血槽还在往他身上送，刚涌到护心器边，便从另一道裂口泼回幡面，落在他的鞋边。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住的血纹也碎了。
萧辰扯回路标，手背那道伤口被标柄磨得再度渗血。他看见殷九幽的掌势先散，额边鼓起的异血接连破开，胸前护心器被里面涌出的血顶得歪斜。刚才压得人直不起腰的那股气息向下坠，越过那道被强推开的界限，停回至尊巅峰，却还在一阵阵乱跳。
殷九幽张口，吐出的血有赤有黑，落在幡面上发出细响。他一手捂住护心器，一手仍抓着幡杆，眼里血丝交错。主幡裂口不停扩张，外沿旧槽已被撕得挂不住血；萧辰隔着窄路看他，没有借这一跌去与他正面换掌。
继续撤。萧辰朝裂口那边说。
父亲带着人往稳点里收，龙清璃将握牌伤者交给同伴，再看一眼脚边有没有新线。苏婉儿扶着最近那人转过身，冷气已难再结出短桥，只用手把他的脚从松动的布褶里带出来。
殷九幽踩空半步，从侧幡踉跄落在下方残台。落地时他屈膝一撑，石骨还是被压出裂响。护心器边缘开了一道口，混血沿裂口往下淌，他抬起头，掌中尚有能把残台震动的至尊余力。
萧辰盯着他，一只手离开路标，抬到眼前。那是三年前被夺过血的手，旧伤痕仍横在掌根。他本想顺着烧断的线再看一眼幡心，目光却被殷九幽伸出的另一只手截住。
那只手越过残台边沿，正抓向最近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