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幽胸口还在动，黑火里那条末命线便跟着收紧，线尾直指裂口后的幸存者。
萧辰用路标压住他求血的手，龙皇瞳沿线摸到一处交点，活人的血从那里被扭进护心器。父亲踏上残台，扣住殷九幽剩下的残臂，将它压在碎石下，免得他趁众人分血时再扯幡杆。殷九幽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带黑的血。
交点在池边。萧辰指给苏婉儿看，先封住这里。
苏婉儿撑着裂沿挪过来，指尖冷得发白。她把玄阴压在交点周围，薄冰沿两边长出半寸，血仍在冰里跳，抽向殷九幽的那一股却慢了。她没把手伸进黑火，旧伤被热气牵得肩膀一颤，只能贴着现有的裂面维持这一小处封冻。
龙清璃从退到外沿的人手里接过一块名牌，读出刻在背面的旧号，又让本人报自己的名字。她看过那人的手腕旧伤，才指向交点旁一道暗红血纹。萧辰沿纹看过去，血头被邪纹拴着，人在另一端握紧名牌时，它也跟着动了一下。
这份是他的。下一份，先别碰。龙清璃将牌交还给他，移向另一人。
囚者抬起手，掌心磨得全是血，仍把牌握在自己手里。龙清璃没有代他去取，只站在旁边指明那道血从何处过来。萧辰在血路边留出空口，真火贴着控制邪纹烧过去，黑纹一断，暗红的血从幡布上浮起，落回那人腕上的旧伤处。
血刚触到伤口，那人便往后缩了半步，龙清璃按住他的牌，叫他看看腕上那道自己认得的旧痕。他这才重新伸手，血纹沿皮肤收进去，幡布上原先拴着它的位置空了。萧辰看见母亲松开牌，接回的手仍由那人自己握着。
那人手指紧了一下，名牌磕在掌骨上，腿却还抖得站不稳。父亲扶住他的胳膊，让他先退到能坐的地方；血回了身，伤口和被抽空的力气都还留着。
另一名伤者把自己的牌举到母亲眼前。龙清璃看了牌，又看血印，忽然把他的手往回按。
这份先等。印和你的旧号对不上。
萧辰把那一小块载血幡片从主壳上割下，沿边烧净攀附的控纹，血仍封在小片里，没有向任何人落去。龙清璃让那名等认的囚者自己接住，叮嘱他握牢，待能逐项核对再认。那人将小片和名牌分开放在两只手里，薄片一离幡壳，殷九幽胸前的线也少了一截牵扯。
交点处的冰开始裂。苏婉儿把掌心往前贴紧，裂纹仍沿指边向外跑，萧辰便收窄真火，只烧血印旁一根一根扣住去路的黑纹。每断一根，母亲都先叫对应的人伸手，血源有回应才让它归过去。有人接回后站直了些，有人只能坐在父亲护住的布边喘气，名牌仍要同伴帮他扣进掌里。
殷九幽的残臂在父亲手下挣了一下，护心器里又响起吸血的空声。苏婉儿按住交点，指尖的冰薄得透光。萧辰看见最后两股血在同一道残纹下纠缠，一动便把两边的人同时牵痛，火停在纹外，没有继续往里吞。
两个人的。龙清璃让他们各自握牌，指着一左一右的细线，先分开，再拿。
两人都听见了，靠左的一个勉强抬起手，右边的伤者却只能从喉间应一声。龙清璃按着名牌上的旧号又辨了一遍，指尖划过两道不同的血色，等他们各自有了反应，才让萧辰动爪。
其中一人已经站不住，膝盖刚沾到幡布，父亲便从殷九幽残臂上腾出一只手，把弱者托向交点。萧辰抬脚压住殷九幽的腕边，路标仍横在他手上，父亲才松得开。那人被扶到能触及血线的位置，伸出的手一直在抖，父亲托着他的肘，没替他去握。
苏婉儿将仅剩的冷气夹在两股血中间，冰层薄薄立着，随时会被热血冲垮。萧辰用爪尖拨开残纹边角，先割掉拴住左边血源的邪纹，等那人腕上旧口有了回应，才沿冰的另一侧挑断右边控线。两股血各走一条窄路，绕过苏婉儿的冰，落向各自的主人。
弱者抓住自己的名牌，掌心终于能贴住牌面，膝头却还使不上劲。父亲把他重新托回布边，另一人也坐下喘了许久，谁都没法随着血一归身就站起来。龙清璃看过两人的手腕，才朝萧辰点头。
幡心再响一声，末命线外沿那截活血退尽。那片待核的血仍安稳封在候认者手中的小片上，与主幡隔开，殷九幽胸前再也抽不到一份活源。萧辰的瞳中，残台下的幡纹一条条失去支撑，黑布塌回褶痕，通往废殿的裂口露出一段灰色石地。
都出去。他把路标从殷九幽腕边抽出，交给父亲守着人，自己踩住残躯另一侧。
苏婉儿先扶最近的伤者踏过裂口，父亲拖住殷九幽的残臂，边退边接应还能走的人。龙清璃护着握小片的候认者，她自己手指还在渗血，仍叫对方把薄片贴身拿稳。脚下的幡布越来越软，萧辰让最后一名囚者先过，才按住殷九幽肩背，将那具尚有一息的残躯带出幡界。
石地凉硬，鞋底落上去不再随血纹起伏。萧辰回头看，先前踏过的裂口已经缩成废幡上的一道破褶，幡杆也倒在废殿石阶旁。所有人都在殿里，握牌的手一个接着一个露在他眼前，那份未核的载血小片也离幡壳很远。
他挨个看过去，坐着的仍坐着，胳膊上的锁痕也还在，有人接回血后连抬脚都要旁人搀扶。母亲叫他们先靠石阶休息，父亲确认门能推开，才回来帮他按住殷九幽。这座殿里已经没了会随掌势翻起的幡地，残躯也失了借来的血路。
殷九幽被压在石地上，护心器裂口仍开着，最后命脉从胸前拖向空幡。隔着实体石地，萧辰能看见那线尽头只剩发黑的布，没有谁的血再跟它一起跳。他松开压肩的手，爪锋探入护心裂口，照着仍在抽动的末脉一把扯断。
殷九幽胸口猛地一缩，嘴里那口气没能吐出来。萧辰等了两息，龙皇瞳里仍有一点魂火缩在护心器下，他掌心真火落上去，烧到魂火彻底熄灭，才收回手。殷九幽再没有动，护心器下的血纹也全暗了。
焦味从裂甲里透出来，萧辰仍俯身看着，直到瞳中的暗处也找不到一缕回游的火。他撑着石地站起，爪尖的血滴在殷九幽肩旁，没有再被那具身体吸走。
萧辰扶着肋下的伤站起，走向那面空幡。布上的旧印已成散灰，邪纹还挂在裂边，他从幡心点火，火沿空壳一直烧到幡杆，破布卷曲、断落，末尾的黑线也在石地上化成灰。烧完后他仍用瞳扫过幡心与殷九幽的胸口，那里只剩焦布与死寂的护心甲。
父亲去推废殿的门。门轴卡了一下，他用肩顶开，天光从门缝直照到石地上。有人刚站起便又坐回去，父亲没有催，只扶着门等他们慢慢出来；母亲陪握牌的人走在后头，苏婉儿用手背碰了碰萧辰肋侧沾血的衣料，他摇头，让她先跟伤者出门。
殿外传来一声钉响。
萧辰抬头，看见一名魔神宫信使把禁地榜钉在废殿外墙。钉尖入石，榜纸在风里一翻，信使已退到墙边，没有靠近刚出来的人。萧辰向前半步，把伤者和握着小片的候认者护到身后，自己站到榜前。
榜上写着龙冢列禁地，自此接近龙冢者同罪。萧辰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直到被风掀起的纸角落回墙面，仍握着那根沾了殷九幽血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