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看路。
萧辰将地图折起一半，跟着运伤车出了营口。车到断桥前，大周工兵正把最后一块旧桥板推过缺口，桥那头有人伸手接住，先让急伤的担架过去。
木板被压得往下弯，板缝里落了一串碎屑。
萧辰停在桥头，看着两名工兵扶担架落地。后面的重药车刚往前挪了半尺，拉车的人便被军使挥手拦下。
这车上去，梁要折。
军使蹲下来，拨开断梁表面的泥，裂口已经贯到下面。他把地图压在桥边石上，图中通营的那条线，恰好断在药车轮前。
急的，今天能抬。往后三天的药粮都靠人背，运到这里，伤者也等不起。临时借来的桥板，还得还。
药车旁有人重新勒紧箱绳，绳头早被磨开了毛。萧辰俯身摸过梁根，手下木头湿软，靠添几块面板，撑不住接连往来的重车。
把长绳拿来。
跟来的守门后裔将绳搁在石边，指着梁根下两块实石。他刚才帮着送伤者，手上还有担架杆压出的红印。
凡人站这两处，力就能往下走。脚别踩到虚土里，收绳也得一齐收。
萧辰让他按原来的分压位置站了一遍，自己沿断梁走了数步，量过两头距离，把靠外的落点往里移。肋下伤布蹭着衣料，他蹲到一半，改用膝抵住石沿。
他在纸上画下桥梁，又标出两处支点，把长式里用不上的部分划去。
只学这段。先把木头撑住。
两名工兵从备用桥料里拖出长木，横搭在断口两端，底下垫上短枕木。后裔伸手拨掉支点边的碎石，直到木头压实，才退回自己的位置。断梁露着旧裂口，新搭的木头托住它，两端都留出了足够的余量。
工兵拿着短式，照后裔示范的脚位分开，两根绳分别绕住梁身。萧辰看他们把木楔敲实，才让桥头那辆轻伤车慢慢挪近，试着压上铺好的半边。
外侧工兵拉得太急，绳子斜向上绷，原本贴着梁身的桥板翘了起来。
伤车猛地一歪，车上的人抓住护沿，喉中挤出一声痛叫。
萧辰一步抵到车旁，托住车底。肋下刚结住的血又渗出来，他没抬车，只将歪过去的那一侧稳在原处。
松外绳！人往石后站！
后裔扑到梁边，压着绳结往下送。工兵赶紧换脚，伤车重新落平，苏婉儿已经在另一端扶住伤者，把滑开的垫布塞回他背后。
她没有再用玄阴，隔着衣袖托稳那只受伤的胳膊，等人被接下车，才松手。
萧辰撤开托车的手，指着绳上磨出的一道白痕。
你往上提，板就翻。绳往下压住梁，再收。
拉错绳的工兵脸涨得通红，退回实石后，把刚才的动作慢慢重做。他身旁的人等他绷稳，才跟着发力。这次梁身落在两处支点上，桥板没有再翘。
军使走上去踩了踩，又看向萧辰腰边的核心路标。
桥能用，军路就能开。可皇朝要常年往这里投药粮，入口也得有个担保。龙冢入口交给我们守，后续的车，我才好调。
萧辰将桥梁短式推到他面前，另一只手把路标收回衣内。
这张图，你拿走。入口不交。
军使没接纸，桥下的水声从两人中间穿过。
你只留一张图，往后梁坏了，谁来修？
教会这队，再按约教换班的人。桥坏了，我们来查承力处，军中补木料。萧辰点了点那名后裔，他今天教了多少，往后还要教几次，一笔笔写。
军使望向桥面。工兵已将轻伤车推回桥头，重新捆好绳，等着再试。
皇朝要的是一条能走的路。
那就验路。
这次萧辰站在旁边，手没有碰梁。守门后裔蹲下查过绳结，退到石后，叫两边工兵各自报出站位，再把试重压上车。
木轮从第一块板上滚过去，梁身下沉少许，两道绳同时吃紧。
拉错绳的工兵咬住牙，脚跟踩在实石上，没有再抢着上提。车过断口，绳结只往里收了一寸，最后一只轮子也稳稳落到了对岸。
桥头响起一声短促的叫好，有人已经去解重药车的拦绳。军使抬手让他等一等，自己取笔，接过了那张短式。
现有这辆药车，先送进营。桥料按三日用量，我从随行车里拨。
萧辰看着他在纸上分列药、伤布、粮食与桥料。后续补给沿军路到这座桥，再接太虚守着的营口，笔尖到了分路处，他伸手挡了一下。
你的人到外沿换班。未开放的地方，车和兵都停。
军使将那条线收回桥头，叫来驻桥的一队，又让下一队领头的人站到纸边。两人各自认下起止时辰，接班的人须先到，守桥的人才撤。
皇军旗手朝桥内试走了一步，军使指向外沿石墩。他转过去，将旗杆插在石墩旁。
萧辰这才让开压纸的手。
费用栏仍空着。军使把运费写成按车次核算，又列出绳、楔、桥板的损耗。刚才磨坏的那截绳就搁在旁边，断开的细股扎着纸角。
空车回来，也算一趟？萧辰问。
军使停笔，将往返合成一车次。车货交接时两边各记，路上耗掉的材料留实物核数，不能把一根坏绳算成整座桥。
守门后裔往后站了站，军使已经要落印。萧辰把笔又推了回去。
少了他的。
那人抬起头，手上的红印还没消。
萧辰点着教学一栏，让军使将今日示范、纠错和往后的交班教学分开列。基础术的用处已经压在桥下，教术的人仍得拿自己的报酬。
军使添完，先从随行钱袋里付了今日这一笔。后裔接过灵石，沾灰的指腹在石面上擦了一下，才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三日桥料从后车卸下，长木靠在岸边，绳卷和木楔摆到一起。军使把眼前已交的东西勾出，后面的药粮仍留在待运一列。
萧辰核过，按下自己的印记。军使留下一份，另一份递到他手中，湿墨旁还印着半个木楔的泥痕。
他将纸折好，叫运车的人沿图认了一遍接药处。对方指向太虚营灯，报出等着伤布的药帐，萧辰才把车前最后一块挡木踢开。
重药车终于解了拦绳，萧战走到车边，将最上面一只箱重新压紧。他伤脚落地时稍慢半步，便把扶车的位置换到桥内侧，让好腿先踏上木板。
我护这辆。
萧辰走近桥头，萧战朝他肋下看了一眼，手仍按着车辕。
你在那头接。药箱别卸散，先给等药的人。
车轮压上桥面，载重比试车更沉。木板吱了一声，萧战跟着车速挪脚，外侧工兵把绳往下稳住，守门后裔站在支点旁，盯着梁根。
车过断口时，顶上的药箱朝旁滑了一点。
萧战用肩抵住箱角，伤脚沿板拖过半寸，硬是将那箱药挡回绳圈里。萧辰在岸边接住车辕，往实地上引，最后一只轮子终于越过接缝。
箱盖启开，里头药瓶整整齐齐，没有碎。
营口来接药的人抱起头一箱便往回跑。萧辰回身，看见父亲还扶着车，先伸脚试了一下地面，才把压在箱角的肩撤开。
桥那边，工兵开始换掉磨毛的绳。驻桥的一队站到旗旁，刚得了报酬的后裔重新展开短式，指给换班的人看。
岸下传来船索绷紧的声音。
萧辰抬头，一艘挂着万宝标记的商船靠了岸。船上人搭好跳板，管事抱着一册采购单走上来，先瞧了瞧已经过桥的药车。
军路开了，我们的药材也好进。萧盟主，价目都在这里。
他将纸册摊在刚收起军路图的石上，药材名字逐行排着，旁边各有单价。萧辰翻过一页，鼻间仍闻得到药箱里散出的苦味。
管事提笔，在药材采购旁添了一栏。
获救者血样。
墨还湿着，管事把笔递来。萧辰的手已经按在那一栏上，纸被压得贴住粗石。
笔悬在两人之间，他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