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剛踏下第一階，陣壁上便響起三聲刮擦。黑線貼著石面劃過去，留下三個字︰不插手。
蕭辰站在門檻外，看見那三個字正對著趙無極的城印。長老的聲音仍隔著陣石，帶著笑︰你不是答應過他，只管坐著麼？
趙無極沒有回頭解釋。他把城印按向階旁的舊槽，槽口上幾條通往城中的細線同時亮起，第一條正指向住人的街巷。城印的光沿那條線往下壓，到了分岔處，黑氣被擋回地眼這一側。
牆上那三個字還在，第一支民居地脈卻閉上了。趙無極抬起印，見另一條街巷線仍有黑氣在走，手沒有離開槽沿。
你管的是誰家的舊賬，我不替你爭。蕭辰走到他身側，盯著那幾條線，先把人腳下的路守住。
陣下的黑氣猛地往回撞，第一支封住的地脈發出一聲悶響。趙無極將城印壓得更深，手臂隨即被反力震起，印面上的光一明一暗。他修為雖已入化神，硬拿身子頂著那條反壓線，幾息之後也會先松手。
蕭辰向前一步，金色龍氣貼著階沿截住沖城印來的那股黑氣。肩肋舊傷被回力扯得發熱，他沒有順勢追進陣下，只替趙無極留住把印按回原位的空隙。
趙無極借這一息重新扣住第一支路，印光壓過分岔。那條線在牆上暗下來，黑氣改從旁邊的血色陣路退走。蕭辰一松龍氣，沖勢又朝他手邊抬頭，兩人只得一人護印、一人守住階沿。
你的印能選城路。蕭辰低聲說，我替你擋這一手，別把它撤了。
趙無極只回了一個，眼楮仍看著陣槽。蕭辰沿台階外側挪，龍皇瞳跟著陣腳的舊光往深處找。第三眼內圈的封紋還在，靠釘的位置卻只剩一圈新刮出的空痕，細細的血線從那里貼地拖走。
他順著血線走到下一處拐角，腳下已經能听見遠處地板受力的響動。長老沒有現身，聲音從血線上一處處傳來︰你想找那枚釘？先看看我手里連著誰的屋子。
趙無極的驛訊石傳來城防守者的急報。鄰街一處已經清空的宅院，地板剛被地下的力道掀起，木板撞破門框，院里沒人受傷。蕭辰抬頭再看血線，它從那處宅子的方向收回來，落在長老藏著的陣路上。
第三眼的真釘還沒露面，敵人卻已經給他們看見︰只要這條血線還通著城路，他能把房下的地板掀起來。蕭辰收住對準陣心的爪影，沒有拿整座陣去賭屋里的下一聲響。
趙無極听完空宅的回報，立刻把驛訊石按到唇邊︰照方才核過的街口撤。東側巷牆若再熱，先叫近牆的人出門，再往外接。別從那處空宅前頭走。
石里有人應聲，問城門要不要落鎖。趙無極看了眼舊圖上通往城外的路︰留南門出路，別關死。人到巷口，由巡守帶著走，沒輪到的街先別亂。
他騰出一手把城印移向東側支路，印光壓住通往那條危險街的分岔。陣下血線猛地一縮，像要從印沿鑽過去。蕭辰的刀橫進兩人之間，龍氣貼著刀背落在血線上，替趙無極擋住這一記。他本能地想順線追到更深處，听見驛訊石里傳來腳步和門閂聲，又把刀留在原處。
一戶人還沒走出院門，封路若在此時松開，剛才那塊空宅地板便是他們腳下的下場。趙無極沒有催守者快報戰果，只讓人一戶一戶點著門面往南送；有人問能不能把家中箱籠也抬走，他說先帶人走，箱子留在屋里。
牆上第二條通向民居的線亮了，黑氣繞開第一處被城印擋住的分岔，從另一邊鑽向西側街口。蕭辰沿陣腳退半步，讓出趙無極轉印的地方，自己盯住兩條線匯合前的窄口。長老沒給他們喘氣，血線一扯，東側巷牆的回報便從驛訊石里追來︰牆灰落了一層，近牆幾戶已出了門，遠處還有人在收拾。
印先壓西邊。蕭辰說，東邊那條我看著。
趙無極沒有照他一句話就挪印，先向外問西側街口的人到了哪里。守者答，西邊住戶正在過街，後頭還有人扶著老人。趙無極這才將城印從第一支封口沿槽推過去，印光擦過第二條引流線，壓在它通向住戶的末端。那線被壓得發顫，卻沒有立刻斷。
蕭辰抓住血氣回縮的一息，刀鋒順東側舊陣腳斜切。他沒有往陣心砍，刀只截在黑氣通往第一片屋基的窄頸上。石槽里迸出一串火星，肩肋被反震頂得生疼，第一條引流線卻在眼前暗了下去。東側巷牆那邊的灰止住了，守者報來一聲︰撤到巷口的人沒再听見腳下響。
長老冷笑，第二條線驟然繃直，趙無極的城印又被頂起半寸。蕭辰沒去追那聲笑，轉身護住印沿，逼退竄來的黑氣。趙無極借勢把印沿壓入西側支流的接入槽，槽邊崩出一道短短的斷口。西側引流線從民居端一節節滅回陣槽。他略松印力再看，斷口沒有接回去，那條線也沒復亮。石下仍有沉重的抽力聲，卻沒再從這兩處屋基傳來。
兩條路都斷了。趙無極額上有汗，仍用印守住槽口，人還在往南門走。
蕭辰望向陣腳深處。兩條直通住戶的線暗了，中央卻有一條更粗的血紋仍在跳，繞過城印能管的分岔，鑽向另一片街基。第三眼那圈新刮的釘痕正挨著它，內圈每亮一次，血紋便多抽走一分。切斷兩處分流，只讓長老少了兩只伸進民居的手，根上還攥在他那邊。
蕭辰，把龍釘給我。長老的聲音貼著石槽傳出，一枚換這一城。你再磨蹭，那條總線就往人腳下走。
蕭辰沒答。他看著血紋盡頭那處空出的釘位，明白長老要的不是一聲認輸。釘子一旦到了對方手里，缺口便有東西可接，抽走的封力也能繼續往外走。鎖龍淵的第一枚真釘已經歸回原槽，黑石堡第二枚也只半入槽，甦婉兒還用冷線守著。兩處好不容易壓住的眼，不能再為這句話拔開。
他往前探了半步，衣內那包干布踫上陣石。舊封套上殘留的釘氣近處輕輕鳴了一聲，短得像金齒磕在杯沿。長老的聲音忽然停住，中央血線也跟著收緊。
果然在你身上。長老隔著陣路低笑，我只要真釘，趙城主的印可以繼續按著。
蕭辰沒有把干布打開，也沒有糾正他。趙無極側頭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印未移。陣下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長老似乎在等蕭辰開口，石槽卻先傳來一陣拖擦聲。
一只薄石盤從黑暗里滑出來，停在兩人能看見、尚夠不著的位置。盤面空著，背後卻拖著那條粗血紋。蕭辰順紋看去，血色穿過剛才沒亮的舊槽，直指城南另一條住人的街。驛訊石恰在此時響起，守者報說那邊的人還沒撤完，隊尾仍在街中。
趙無極握緊城印，印光照得到盤沿，壓不到盤背那條總線。蕭辰看了一眼仍在跳動的血紋，伸手探進衣內，從與紙召令分開的干布里取出那只舊封套，放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