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殿下！”
岑文本的呼喊声在空荡荡的金库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魏王李泰倒在地上，嘴角挂着刺眼的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费力地抬起手，死死抓着岑文本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进宫……扶本王进宫！”
李泰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本王要当面问问父皇，为什么要如此绝情，连本王最后一点家底都要掏空！”
一个时辰后，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正跟长孙无忌坐在御案前，商讨着江南道旱灾的后续赈济事宜。
气氛还算融洽。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干嚎。
“父皇！儿臣冤枉啊父皇！”
李世民眉头一皱，手里的朱砂笔顿住了。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他最宠爱的四儿子，魏王李泰。
可昨天不是刚下旨让他闭门思过吗？怎么今天就跑来甘露殿号丧了？
“让他进来。”李世民放下笔，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
殿门推开。
李泰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他头上的紫金冠歪到了一边，锦袍上也沾满了灰尘。
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血迹，配上那张惨白的胖脸，活像个刚被打劫完的难民。
“青雀？你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吓了一跳，赶紧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虽然昨天刚骂过，但毕竟是自己最喜欢的儿子，看他这副凄惨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是不是路上遇刺了？”李世民沉声问道。
“父皇……”
李泰跪在地上，眼泪像决堤的黄河一样往下流。
“儿臣没遇刺，儿臣是……儿臣是被人抄了家啊！”
“抄家？”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在大唐长安城，天子脚下，谁敢带兵去抄堂堂魏王的家？
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御史，也得先上奏折啊。
“你仔细说，谁抄了你的家？”李世民沉着脸问。
李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拓印的宣纸。
这是他让岑文本连夜从金库墙上拓下来的字迹。
“父皇，您……您自己看吧。”
李泰双手捧着宣纸，举过头顶。
“儿臣知道自己平时花销大了些，在西市聚宝阁存了点体己钱。”
“可父皇要是缺钱，只要一句话，儿臣就算倾家荡产也全部奉上。”
“您何必……何必半夜派人去把儿臣的金库搬得连块砖都不剩，还……还留下这种诛心的话啊！”
李世民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聚宝阁？什么私房钱？什么诛心的话？
朕堂堂大唐天子，什么时候穷到半夜去抢儿子的私房钱了？
“拿上来。”
李世民强忍着怒火，冲王泉扬了扬下巴。
王泉赶紧走下去，接过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在御案上展开。
李世民只低头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感谢青雀赠金，父皇甚慰。”
字迹龙飞凤舞，那嚣张的笔锋，那狂放的收尾。
甚至连落款的“世民”两个字，以及那个鲜红的御玺印章。
全都跟他平时批阅奏折的习惯一模一样！
李世民的眼角开始疯狂地抽搐。
要不是他昨晚实打实地在甘露殿睡了一宿，他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这……这是谁写的？！”
李世民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正在压抑怒火的老虎。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整个长安城，能模仿他的笔迹模仿得这么像，而且还敢干出这种缺德事的。
除了东宫那个无法无天的顾临渊，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这小子，胆大包天也就算了。
你打劫就打劫，为什么要把锅扣在朕的头上？！
李世民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现在就派百骑司把顾临渊抓过来倒吊在城墙上。
“父皇，这上面明明是您的笔迹和私玺啊……”
李泰跪在下面，哭得快抽过去了。
“儿臣那可是几十万贯的黄金，还有儿臣花重金搜罗来的前朝孤本藏书啊！”
“全都没了！全被父皇您派人搬空了！”
“几十万贯？前朝孤本？”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冷冷地盯着地上的李泰，刚才那点心疼瞬间荡然无存。
大唐一年国库税收才多少？
你一个亲王，在外面开个地下黑当铺，居然能攒下几十万贯的黄金？
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底下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为了买官鬻爵，大肆贿赂送来的黑钱！
至于那些前朝孤本。
李世民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了。
有了那些藏书，李泰就能源源不断地招揽天下文人，为他造势，为他摇旗呐喊。
这小子，背着朕，到底在暗中积蓄了多大的力量？
李世民的眼神越来越冷。
顾临渊这小子虽然混账，但也算是歪打正着，替朕拔了一颗毒瘤。
要是今天朕说这事不是朕干的。
不仅皇帝的威严扫地，这几十万贯的黑钱，还得想办法给李泰还回去。
绝无可能！
这哑巴亏，朕今天是吃定了，但也绝不能让你李泰好过！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慢慢地坐回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严和深不可测。
“咳。”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把那张宣纸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卷起，瞬间将那张“犯罪证据”烧成了灰烬。
李泰看着这一幕，都看傻了。
父皇这是要毁尸灭迹，抵死不认账吗？
“青雀啊。”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朕昨天是不是下旨，让你在府中闭门思过？”
李泰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是的。”
“那你为何抗旨不遵，今天又跑来甘露殿大吵大闹？”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李泰猛地一哆嗦。
“父皇，儿臣是因为金库被抄……”
“什么金库？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世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耍赖。
“朕只知道，关中旱情严重，国库空虚。”
“你身为大唐亲王，理应为国分忧。”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朕不过是借了你一点‘闲钱’用来赈灾，这难道不是你身为皇子该尽的本分吗？”
“怎么，难道你还想让朕给你打个欠条不成？”
这番话一出。
不仅李泰傻了，连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长孙无忌都惊呆了。
把强盗行为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陛下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李泰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又一口老血喷出来。
“闲钱？那可是几十万贯的黄金啊！”
“而且……而且那墙上的字，分明是……”
“放肆！”
李世民一拍桌子，龙威爆发。
“几十万贯？你一个亲王，每月的俸禄不过几百贯，哪来的几十万贯黄金？！”
“你是不是想告诉朕，这些钱都是你贪墨受贿得来的脏钱？！”
李泰瞬间被噎住了，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敢说吗？
他要是敢说这钱的来历，明天大理寺就能来魏王府拿人。
这可是死罪！
这就是个死循环。
他要是想讨回这笔钱，就得交代钱的来历；可一旦交代了来历，他就得掉脑袋。
李泰彻底绝望了。
他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把这天大的委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儿臣……儿臣不敢。”
李泰像个斗败的公鸡，颓然地趴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儿臣的钱，就是父皇的钱，儿臣……儿臣心甘情愿为国分忧。”
“这还差不多。”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回去继续闭门思过吧，没朕的旨意，不许踏出魏王府半步。”
李泰失魂落魄地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甘露殿。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才那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让他这老脸有些挂不住。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低着头喝茶，眼神却闪烁不定。
他太了解李世民了。
陛下虽然爱财，但绝不会干出半夜去抄儿子私产这种没品的事。
而且，那墙上的留言，虽然模仿得像，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戏谑和张狂，绝不是陛下的手笔。
这件事，肯定另有隐情。
长孙无忌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年轻书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顾临渊。
太子身边那个最近风头正劲的讲学博士。
“看来，东宫是真的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啊。”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他站起身，向李世民告退。
走出甘露殿的大门，长孙无忌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宫。
他招来贴身的心腹，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如霜。
“去，给老夫把东宫那个叫顾临渊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老夫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