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笑声像夏日里的苍蝇，在望江楼的二楼嗡嗡作响。
李泰身旁的清客们交头接耳，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
“这都一炷香快烧完了，太子殿下怎么还不动步啊？”
王勃摇着折扇，故意拉长了声音。
“莫不是这七步的距离太长，殿下觉得走不完？”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李泰端着白玉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肥肉得意地抖动着。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哥了。
平日里除了练武就是骂太监，别说作诗，就算是写篇通顺的策论都费劲。
今天，他就是要当着全天下文人的面，扒光太子最后一块遮羞布！
然而，被众人当作笑柄的李承乾，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平稳。
脑海中，顾临渊昨晚教导他的“装逼身法”正在一遍遍回放。
“殿下，记住了，作诗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气场。”
“步子要慢，眼神要深邃，最好带点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
“你要把那种‘老子随便念两句就能碾压你们’的欠揍感，发挥到极致！”
李承乾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自卑和阴郁的眸子，此刻却清澈、锐利，仿佛藏着星辰大海。
他站起身。
没有看李泰，也没有看那些嘲笑他的文人。
而是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连绵起伏的远山，和更远处的边塞。
“既然四弟有此雅兴。”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楼里的喧闹声。
“那孤，就献丑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迈出了第一步。
“青海长云暗雪山……”
清朗的声音，在望江楼内回荡。
这第一句刚出口。
刚才还在嘲笑的王勃，手里的折扇猛地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起句，好大的气魄！
不仅点明了边塞的苦寒，更有一种苍茫辽阔的意境扑面而来。
李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
不可能！
这绝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草包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句子！
李承乾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装逼姿态，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孤城遥望玉门关。”
第二句落下。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大儒名士，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青海、雪山、孤城、玉门关。
短短十四个字，就勾勒出了一幅大唐将士在边疆浴血奋战的悲壮画卷。
这等笔力，这等胸襟，绝非池中之物！
“好句！”
不知道是哪位大儒，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赞了一声。
李泰狠狠地瞪了那名大儒一眼，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接不下去！
他肯定接不下去！
起句这么宏大，后面的转折和结尾如果跟不上，整首诗就会头重脚轻，彻底垮掉！
李承乾依然在走。
第四步，第五步。
他走到望江楼的边缘，凭栏远眺，似乎看到了边疆那些白骨露于野的凄凉。
“黄沙百战穿金甲！”
这第三句一出。
犹如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地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黄沙百战！穿金甲！
这是何等惨烈，何等悲壮的战争场面！
这简直把大唐军人那种百折不挠、死战到底的铁血精神，刻画到了骨头里！
王勃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穿着杏黄袍子的背影。
这……这等诗才。
就算是他这个自诩天下第一才子的魏王府首席清客，也绝对写不出来！
李泰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惨白色。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完了。
彻底完了。
光凭这前三句，这首诗就已经足以名垂千古了！
李承乾停下了脚步。
这是第七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
最后，他的眼神死死地定格在面无人色的李泰身上。
嘴角，勾起了一抹顾临渊同款的、三分讥笑三分薄凉的冷笑。
“不破楼兰终不还！”
最后七个字，掷地有声，声若洪钟！
仿佛一柄破天巨剑，将望江楼里那些腐儒的傲慢、魏王党的虚伪。
统统斩得粉碎！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望江楼里，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
没有叫好声，没有喝彩声。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首千古绝句，震撼得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当啷。”
一个名士手里端着的酒杯，毫无征兆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
“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
刚才那位大儒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老泪纵横。
“太子殿下胸怀家国，心系边关将士。”
“此等气魄，此等才情，真乃我大唐之福，社稷之福啊！”
随着这位大儒的带头，望江楼里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太子的文人清客，此刻全都疯了似的鼓掌叫好。
有的人甚至激动得把手里的扇子都撕烂了。
文人相轻，那是遇到水平差不多的。
但当面对这种能够流芳百世、降维打击的神作时，他们除了顶礼膜拜，再也生不出半点嫉妒之心。
李承乾站在原地，听着周围雷鸣般的喝彩，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这么多文化人真心实意地夸奖过。
这种万众瞩目、光芒万丈的感觉。
简直比当皇帝还要爽！
他转过头，感激地看向坐在椅子上、正悠闲地嗑着瓜子的顾临渊。
先生。
您这“装逼锦囊”，真的是天下无敌啊！
顾临渊吐掉瓜子皮，冲着李承乾挑了挑大拇指。
干得漂亮。
不仅诗背得溜，这装逼的火候也拿捏得死死的。
这小子，越来越有自己当年的风范了。
“扑通。”
李泰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引以为傲的文学馆被封了。
他赖以生存的金库被抄了。
现在，就连他一直看不起的草包大哥，也在他最擅长的领域，把他踩在了脚下！
这首诗一出，全长安的文人都会倒向东宫。
他魏王李泰，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泰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他颤抖着手，指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李承乾。
“你……你这是作弊！”
李泰突然像发疯的野狗一样咆哮起来。
“你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废物，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千古绝句！”
“说！是谁替你代笔的？！”
面对李泰的狗急跳墙。
李承乾并没有生气。
他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
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气急败坏的弟弟。
“四弟啊。”
李承乾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长兄的宽容和无奈。
“诗词不过是小道，治国理政才是根本。”
“你若是把心思都花在这些争强好胜上，大唐的江山，如何能交到你手里？”
杀人诛心！
这句话，比那首绝句还要狠毒一万倍！
不仅坐实了自己“偶尔为之便能惊艳天下”的天才人设。
还顺带把李泰贬低成了一个只知道玩弄笔墨、没有大局观的庸才。
李泰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涌到了嗓子眼。
他指着李承乾，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
“殿下！报——！”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高呼声。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浑身是血、背插红旗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上望江楼。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八百里加急战报！”
“突厥十万铁骑扣关！凉州刺史战死！边关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