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世民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跟顾临渊贴脸了。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威压，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讲台上。
李承乾连呼吸都停了，缩在第一排的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他觉得顾临渊今天死定了，而且很可能会连累自己被大卸八块。
顾临渊却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紫砂壶。
他迎着李世民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甚至还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顾临渊放下茶杯，冲着李世民往下压了压手掌。
“这位旁听生，别激动，火大伤肝。”
“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要是我说得没道理，你再诛我九族也不迟。”
李世民眼角一抽，被这小子的胆大包天气笑了。
古往今来，敢用这种语气让他“坐下听完”的，顾临渊绝对是头一个。
他倒要看看，这狂徒还能扯出什么歪理邪说。
李世民冷哼一声，拂袖退回最后一排，大马金刀地重新坐下。
顾临渊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刚才这位旁听生问，皇权被关进笼子里，那这天下还是谁的天下。”
“这就涉及到治国的底层逻辑了。”
顾临渊用粉笔点着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我把国家的权力，分为三种。”
“立法，行政，司法。”
“简单来说，就是定规矩的，干活的，和抓坏人的。”
顾临渊转过身，看着满脸疑惑的李世民。
“现在的大唐，这三种权力全都在皇帝一个人手里。”
“皇帝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改规矩；看谁不顺眼，一句话就能杀人。”
“这叫什么？这叫人治。”
顾临渊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人治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稳定。”
“要是碰到秦皇汉武那样的雄主，国家还能凑合过。”
“可要是碰到晋惠帝那种‘何不食肉糜’的蠢货呢？”
“或者像隋炀帝那样，好大喜功，把国家生生折腾没的疯子呢？”
这句话一出，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了。
隋朝是怎么灭亡的，他比谁都清楚。
杨广手里捏着绝对的权力，一意孤行，最终把大好河山作没了，才给了他们老李家机会。
顾临渊看着李世民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加码。
“把国家几百年的国运，押在皇帝一个人的智商和道德上，这是在赌博。”
“而赌博，十赌九输。”
顾临渊用力敲了敲黑板上的三角形。
“所以，我们需要一套完美的制度，来分散这股绝对的权力。”
“这就叫三权分立，互相牵制。”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锐利。
“若按你所言，权力被分散，那遇到军国大事，岂不是要互相扯皮，贻误战机？”
“好问题！”顾临渊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把皇权关进笼子，但不能杀掉皇权。”
顾临渊在三角形的中心，画了一个王冠。
“在完善的制度下，皇帝不需要亲自下场去批每一份奏折，去管每一个县令的死活。”
“皇帝，应该成为大唐的图腾，成为国家的精神领袖。”
“行政权交给丞相和内阁，让他们去干脏活累活。”
“定规矩和抓坏人的权力，交给独立的机构。”
“出了政绩，那是皇帝陛下领导有方；出了乱子，那是内阁办事不力，直接换个内阁就行了。”
顾临渊看着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叫什么？”
“这叫君主立宪，垂拱而治。”
“皇帝永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永远是对的。”
“不用天天熬夜批奏折，不用担心手底下的人造反，还能保老李家的江山万代永续。”
“这买卖，不比天天防贼一样防着儿子和大臣划算？”
安静。
弘文馆里死一般的安静。
李承乾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听得心潮澎湃，甚至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如果真按先生说的这套制度，那当皇帝简直太爽了！
不用挨骂，不用担责，还能享受万民敬仰。
这不就是他做梦都想过的日子吗？
而坐在最后排的李世民，心里的震撼更是翻江倒海。
他一开始以为顾临渊是个只会说大话的狂徒。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随手就画出了一套超越时代几千年的治国蓝图。
三权分立，互相牵制，君主立宪，万代永续。
这些词像是有魔力一样，死死抓住了李世民的心脏。
他太累了。
自从玄武门之后，他天天熬夜批奏折，防着世家，防着兄弟，现在甚至还要防着儿子。
他做梦都想找一套能让大唐江山永固的法子。
顾临渊这套理论，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瞬间照亮了他所有的盲区。
李世民的坐姿，不知不觉间变得端正无比。
刚才那股要杀人的怒火，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看着黑板上的那个三角形和王冠，眼神越来越亮，甚至隐隐透出一股狂热。
“顾博士……”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称呼都变了。
“你刚才说，出了乱子，就换内阁。”
“可若这内阁权力太大，把皇帝架空了，甚至想造反，又当如何？”
这是千古帝王最核心的焦虑。
相权一旦膨胀，必然威胁皇权。
顾临渊看着虚心求教的李世民，心里暗自发笑。
上钩了。
“这也就是我要讲的第二点。”
顾临渊双手撑在讲台上，眼神变得深邃。
“造反，是一门高深的艺术。”
“想要防止内阁造反，就必须了解他们是怎么造反的。”
顾临渊竖起三根手指。
“造反无非需要三个条件：兵权，财权，名分。”
“在咱们这套制度里，军权绝对独立，直接归皇帝统帅，内阁无权调兵。”
“财权由户部和内阁共管，账目必须公开透明，接受百官和百姓的审计。”
“至于名分……”
顾临渊冷笑一声。
“皇帝是天下万民的图腾，内阁若是造反，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名分，他拿什么造反？”
“拿唾沫星子吗？”
顾临渊这番话，犹如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李世民心头所有的阴霾。
妙啊！
简直太妙了！
李世民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大道，这才是能让大唐千秋万代的旷世奇谋！
和这套理论比起来，朝堂上那些天天只会引经据典的老掉牙言官，简直就是一群饭桶。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讲台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书生。
此人，绝对是上天赐给大唐的无价之宝。
绝不能杀，而且必须重用！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个憋在心里最深处、最想问的问题。
李世民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顾临渊。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突然提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要惊掉下巴的问题。
“顾博士，若按你所说……”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若是将来的某一天，朕的太子，比朕这个皇帝还要完美，还要受百姓爱戴。”
“朕，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