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长白山这片地界一天一个样。
晌午一过，背阴坡上的雪盖子大片大片地往下塌。
雪水渗进冻土，踩上去一脚烂泥。
陈放背着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脚底下蹚着厚厚的枯叶壳子。
领着追风和雷达，重新摸上了外围区和中围区交界的这条山脊缓冲带。
雷达走在最前头，两只大耳朵时不时往后别一下。
湿漉漉的黑鼻子紧紧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化冻后林子里翻腾出来的各种杂味儿。
刚走到中线最西端的那棵老白桦树附近，雷达突然停住脚，脑袋偏向斜前方的坡面底子。
陈放走过去，看清了地上的动静。
那片背阴的烂泥地上，印着一连串清晰的梅花爪印。
个头极大，爪垫的轮廓压得很深。
爪印的主人，就是断崖那头百十来斤的正当年远东豹。
陈放把枪往肩上推了一把，顺着那串爪印往前走了二十来步。
走到距离那棵撒了三泡狗尿的老白桦树刚好二十步远的地方，爪印的走向变了。
泥地上留下了一片凌乱的踩踏坑。
那头豹子在这儿原地打了几转。
“遇着刺儿了？”
陈放盯着地上那些乱印子，自言自语嘀咕。
顺着打转的痕迹再往东看。
那串爪印没再往南边村子的方向跨一步，而是硬生生横着拐了个弯。
沿着陈放他们三天前走过的那条缓冲带，在外侧平行着走出去了好长一截。
走出去大半里地后，爪印绕了个半圆，一头扎回了中围区的密林里，再没出来。
陈放单膝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在爪印边缘摁了一下。
泥印子还软乎，边缘没结硬壳。
这印子顶多是昨下半夜留下的。
追风站在那些巨大的梅花印跟前，低头嗅了两下。
既没炸毛，也没朝树林里低吼。
而是走到旁边翘起后腿，若无其事地又补了一泡黄尿。
陈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巴。
那头远东豹是个理性的聪明货。
它下半夜溜达过来摸底，迎头撞上了这道缓冲带。
重叠的成年大狗尿味、刘三汉他们白天烧的松明子烟火味，还有混在土里的活人汗胶味。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给这头孤身一人的大猫递了个明明白白的准信。
这地界不好惹。
它没冲破防线，而是平行着溜达。
这是猫科动物确认地盘边界的老规矩。
它把这条长山脊，当成了自己领地的南边警戒线。
只要它认了这条线，从今往后，这头豹子不仅不会轻易下山，还会像护犊子一样，死死守住这条边界。
北边深山里头，不管是有野猪群还是有流浪的老狼想往村里串，都得先过它这一关。
不用费一粒花生米，也不用费一口粮食。
这头老毛子窜过来的远东豹，硬是成了前进大队看守后山的免费门神。
“走，回村。”
陈放冲追风摆摆手，拔腿往山下走。
下山进了村，陈放没回知青点，径直奔了大队部。
大队部土屋里热气腾腾。
王长贵盘腿坐在炕上抽旱烟。
老徐会计正在扒拉算盘。
韩老蔫的瘸腿搁在炕沿边，正拿着块砂纸打磨他的烟袋锅子。
门一推，陈放带着一身凉气进屋。
“咋样？上面动静咋样？”
王长贵赶紧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伸长脖子问。
“稳了。”陈放扯过一条板凳坐下。
“昨下半夜，那头大猫摸下来了。”
“走到白桦树前头二十步，溜达了一圈。”
“又沿着咱们画的那条线走了一截，缩回去了。”
韩老蔫手里那块砂纸掉在炕席上。
他咽了口唾沫，瞪着两只眼看着陈放。
“陈小子……你说真的？它真没越界？”
“爪印还新鲜着呢。”陈放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灌了口凉白开。
“平行着外围区划了一道线，折头回中围了。”
韩老蔫砸吧砸吧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活了六十多年，这大半辈子都在老林子里转悠。”
“头一回听说，有人能把几百斤的土豹子，当看门狗使唤的！”
王长贵倒是不关心啥稀罕不稀罕，他脑子里那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有这大家伙在山梁子上趴着，那帮野猪黑瞎子谁敢往下出溜？”
“最关键的，这免费的看门狗，它不用咱管饭呐！省大粮食了！”
陈放把碗放下，看着王长贵那股高兴劲，不紧不慢地泼了盆冷水。
“支书，门神归门神，防线不能撤。”
“气味散得快，从今天算起，每隔三天我带狗上去尿一圈，把味道补齐。”
“刘队长他们白天的巡逻敲锣，一点不能减，至少得熬到夏天猎物满山跑的时候。”
“你放心！”王长贵答应得斩钉截铁。
“我等会儿就找三汉，让他把巡逻的班底定死。”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偷懒，我先扣他半个月工分！”
从大队部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村子东头打谷场上，人声鼎沸，黑压压围了几百号人。
今天下午，是前进大队开春的头等大事。
东方红-54拖拉机下地试车。
陈放走到知青点院门外，靠着半截土墙往那边瞧。
追风安安静静蹲在他腿边。
院子里头，黑煞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向阳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磐石和虎妞卧在柴火垛旁边。
墙角背阴处的茅草窝里，动静响了两下。
幽灵迈着细长腿，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它右后腿上那条被母狼划开的伤口，原本结着厚厚的黑血痂。
这两天它自己舔舐，加上抹了韩老蔫的膏药，大片痂壳已经脱落。
露出来的皮肉透着粉嫩色，只剩下一道不显眼的疤瘌。
走起路来，那条腿也使上了劲，完全不见瘸拐。
踏雪跑过去，拿白色的爪子扒拉了幽灵两下。
两条细犬互相闻了闻鼻尖。
“突突突突——嘭！”
打谷场那边，一声沉闷的爆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叫。
伴随着一股冲天的黑烟，那台趴了一整个冬天的绿色铁牛，终于活了过来。
马金宝坐在驾驶座上，兴奋得脸通红。
两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大着嗓门吼。
“大伙儿都闪开！机器带劲！别崩着！”
围着的社员们轰隆一下往后散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肺腑的喜气。
“这油劲儿真大！红星公社换回来的油就是耐烧！”
“可不咋的，你看那烟筒冒的烟，多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