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理儿!”
刘三汉在旁边接了腔。
“这节骨眼上,野物正发情、带崽。”
“惹急了,全是不死不休的局。”
“他们穿皮鞋想进老林子打大围?嫌命长!”
赵明远没反驳,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推到陈放手边。
陈放摇了摇头。
赵明远自己抽出一根,没点,在指间转着烟管。
“几位,咱们交个底。”
“这三个欧洲客商,手里捏着好几百万的外汇订单。”
“那是真金白银,这笔外汇能给省里换回多少套农用机械、多少吨高标号尿素,大伙心里门儿清。”
王长贵夹着旱烟的手抖了一下。
这帽子扣得太大,前进大队接不住。
“苏处长说了,前进大队这次要是把外宾伺候好。”
赵明远把烟按在桌面上。
“秋后的统购粮指标,大队减免三成。”
王长贵眼睛亮了,刘三汉也咽了口唾沫。
陈放面无表情,这种大棒加胡萝卜的话术,唬不住他。
“进深山,出人命的概率很大。”陈放看着赵明远。
“洋人要是交代在野狼沟,这外汇订单还算数吗?”
赵明远眼皮跳了一下。
他显然来之前调查过陈放,知道这年轻人不好对付,但没想到这么硬。
“陈放同志,这也是为什么省厅要把担子压在你身上。”
陈放站起身,两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这活儿我不接。”
“外宾想打猎,可以在防风林外头兜两圈。”
“我给他们赶两只野兔子,要黑瞎子?”
“免谈。”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收了。
他从上衣内兜里又掏出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按在手心底。
“陈放同志,苏处长交代过。”
“你如果在路线和猎物上有迟疑,让我带句话给你。”
赵明远把信纸一点点展开,那是一份盖着公章的调拨单复印件。
“那五吨重油,还有化肥指标。”
“省里可是冒着极大的统筹压力批下来的。”
“这属于‘重点创汇项目专项保障物资’。”
“你要是没法满足外宾的合理要求……”
赵明远话没说完,意思再明白不过。
活儿不干,东西得收回去。
拖拉机全指望这五吨油续命,油一停,地就废了。
王长贵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赵干事!咱们可是交了百年草苁蓉的!”
“草苁蓉换的是通报表扬和特殊津贴。”赵明远笑道。
“那些重油和化肥,换的是外宾这趟行程的绝对满意。”
这叫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帮坐办公室的人,把老林子里的生死当成账本上的数字在算。
“打不到怎么办?”陈放声音压低。
赵明远盯着陈放,一字一顿。
“苏处长的原话是——最好别让这种情况发生。”
“这趟差事,你不仅要兜底外宾的命,还得兜底他们的枪。”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王长贵旱烟锅子里的火星在忽明忽暗。
刘三汉气的胸膛直起伏,手抓着猎枪的枪管,青筋都爆出来了。
赵明远把调拨单复印件往陈放眼皮底下一推,等着他低头。
陈放身子往后一撤,拉开条凳站了起来。
他将那张英文的清单折了两折,顺手塞回赵明远面前的黑皮包里。
“赵干事,重油和化肥是大队的,命是我自己的。”
“这笔账,你们省厅算得精,但我陈放不认。”
赵明远脸色一僵,猛地站起。
“陈放同志,这是政治任务!”
“你……”
陈放抬手打断他。
“明天日出前,我给你个准话。”
“这期间,别来烦我。”
木门“哐当”一声摔上。
冷风夹着林子里的草腥味卷进来,把赵明远准备长篇大论的官腔全堵在了嗓子眼。
……
次日清晨,鸡刚叫了头遍,知青点东屋。
陈放端着半拉葫芦瓢的鹿骨温汤。
从贴身里兜摸出那包得严严实实的金丝铜胆。
他反手拔出后腰的剥皮小刀,刀尖抵着琥珀色的胆壳。
刮下黄豆大小的一块胆膏,比前几天的分量足足多了一倍。
这药猛,剂量加大能缩短愈合期。
药膏混着草木灰糊在磐石右肩的裂口上。
磐石浑身一哆嗦,四爪死死抠住地上的干茅草。
喉咙里压着闷雷般的呼噜声,硬是没挣扎。
那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边缘,新长出的肉芽已经彻底封死了。
黑煞躺在旁边,见陈放过来,赶紧把肚皮亮出来,尾巴心虚地扫着地。
陈放给它侧腰缝合的地方换了药。
这家伙皮糙肉厚,恢复得最快,昨晚已经能跟幽灵抢饭吃了。
追风趴在墙角,肋骨上的夹板还得留几天。
陈放洗净手,转头看向门口。
一条土黄色的身影正蹲在那,两只大耳朵像天线一样转动。
“过来。”
陈放吹了个短哨。
雷达颠颠地跑上前,脑袋使劲蹭陈放的膝盖。
陈放扒开它脖颈处的毛发看了看。
那一记几乎咬断颈动脉的伤口,如今血痂已经完全脱落,只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痕。
陈放捏了捏它的前腿,肌肉紧实,骨头没松。
“今天起,归队。”
雷达听懂了,兴奋地原地打了个转。
窜到院子里冲着树上的喜鹊一通狂吠。
惹得虎妞和踏雪也跟着跑出去凑热闹。
韩老蔫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进知青点院子。
一眼瞧见磐石那块正在收口的伤疤,直砸吧嘴。
“这几条狗的精气神全补回来了。”
陈放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洗脸。
“韩大爷,省厅那个干事底子交了。”
“外宾点名要打三百斤往上的黑瞎子,还得带完整的皮毛。”
韩老蔫刚掏出烟袋,听见这话,手一哆嗦,烟草撒了一地。
“那帮洋鬼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五月天找黑瞎子晦气?”
“这林子草木多深,瞎子一藏,走到十步跟前你都闻不着味儿!”
“一旦没打死,它那一巴掌下来,大树都能拍折了!”
“省厅拿五吨重油压我。”陈放擦干脸。
“我不带,拖拉机就得趴窝,大队下半年的收成也得交代。”
韩老蔫半张着嘴,骂人的话转了几圈咽了回去。
都是种地的,知道收成就是天。
“陈放,你打算咋办?”
“进山。”
陈放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
“韩大爷,你把黑风和追云带上。”
“这趟活儿,外围侧翼需要你的狗压阵。”
韩老蔫眼睛一瞪,没带犹豫。
“成!真碰上难啃的骨头,老汉我给你填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