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放手伸進兜里，摸出昨天包好的那片樹葉。
撥開樹葉，半截白森森的野獸斷牙滾落在地圖上，剛好停在“落葉溝”的位置旁邊。
“昨天有頭四百多斤的老掛甲野豬，從老林子里硬生生被逼出來。”
“我在野豬斷裂的肋骨里，挑出了這個。”陳放指著那截牙。
“狼牙。”
“操！”劉三漢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林子里的狼群又摸下來了？”
“對。”陳放用刀背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
“毒蛇外溢，老林子里的灰狼正在往下滲透搶地盤。”
王長貴抽著悶煙，嗆得咳嗽了兩聲。
“那咋整？這買賣不接了？”
“必須接。”陳放語氣毫無變化。
“省里這塊大骨頭，就算上頭沾了血，咱們也得咽下去。”
“那也得有命掙！”韓老蔫急了。
“六月上旬，哈什螞全扎在落葉溝的冷水潭邊上。”
“再過個七八天，天一熱，蛤蟆全得散進深溝老林里。”
“這窗口期太短了，一頭撞進狼群的地盤，咱們這幾號人夠分嗎？”
“所以得快，明天一早就動身。”陳放轉頭看向孫茂林。
“孫站長，你幫我弄十個竹編的籠子。”
“要孔眼細密、絕對透氣的那種，里頭全部鋪上濕草。”
“另外，去縣冰棍廠包十塊大冰坨子，用厚棉被裹死，明天必須拉到打谷場。”
孫茂林腦門冒汗，連連點頭。
“沒問題，這事我親自去盯，絕不耽誤事。”
陳放又看向王長貴。
“支書，大隊庫房里的底子得掏出來用了。”
“你要啥直說！”王長貴答應得很痛快。
“第一，一百發7.62毫米的鋼芯彈，要黃銅殼的新彈。”
“第二，去供銷社提十斤大粒粗鹽。”
“第三，準備二十根扎好的松明子火把。”
劉三漢听得直撓頭。
“陳放，槍炮火把我懂，帶十斤粗鹽干啥？”
“擱山里腌咸肉啊？”
“防蛇，擋狼。”陳放把那半截狼牙掃進手里攥住。
“落葉溝陰潮，短尾蝮和土球子全在那塊盤著。”
“到了後半夜，灰狼肯定順著水線摸下來圍咱們。”
“十斤粗鹽摻著草木灰，能在爛泥地里劃出一道它們不敢踩的防線。”
韓老蔫眼楮一亮。
“這法子絕。”
“山里的長毛畜生舌頭和腳墊子上有倒刺。”
“最怕 咸的粗鹽渣子扎進肉里，那滋味比挨刀子還難受。”
陳放看了看劉三漢，又看向韓老蔫。
“劉隊長，雙管獵槍帶上。”
“大爺，黑風和追雲借我用幾天行不？”
韓老蔫把旱煙袋往腰帶上一插，脖子一梗。
“啥借不借的，這趟我也去！”
“落葉溝那地界我跑了四十多年。”
“哪塊石頭底下藏著大母蛤蟆，我閉著眼楮都能摸出來。”
“黑風和追雲放哨，絕不給你的狗拖後腿。”
“行，就這麼定了。”陳放點了點頭。
“明天破曉，村口集合。”
天色慢慢黑了下來。
人走空了，向陽坡大院里重新歸于寧靜。
陳放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借著掛在檐下的馬燈光暈。
把黃銅子彈一顆顆壓進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彈倉里。
“ 噠， 噠。”
彈簧受力發出的清脆金屬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追風安靜地趴在陳放腳邊，下巴擱在兩條前腿上。
那雙深灰色的眼楮一刻也沒離開過泛著冷光的步槍。
黑煞在院門邊溜達了兩圈，煩躁地噴著鼻息。
雷達從最里頭的二號窩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它走到陳放腿邊，把大腦袋直往陳放膝蓋上拱，喉嚨里壓抑著焦急的“嗚嗚”聲。
陳放停下手里的動作，手掌蓋在雷達豎起的大耳朵上揉了兩下。
“你不行，肩胛骨沒長死，去老林子遇到狼群撲咬，一個照面你就得折在里頭。”
雷達委屈地甩了甩尾巴，原地轉了半個圈，一屁股坐在爛泥地上，盯著陳放的手。
陳放把壓滿十發子彈的步槍保險推上，順手靠在牆根邊。
又拔出腰後的五四式手槍，卸下彈匣看了一眼。
黃澄澄的子彈排得整整齊齊。
接著又把剝皮小刀從靴筒里拔出來。
就著馬燈的光，在旁邊的磨刀石上慢條斯理地蹭了蹭。
刀刃蹭出輕微的“沙沙”聲。
刀磨快了，見血封喉，到了林子里遇到突發狀況才不至于折騰。
雷達趴在陳放腳邊，大耳朵耷拉著，不安分地動了動身子。
喉嚨里壓抑著細碎的“哼唧”聲，硬是拿熱乎乎的黑鼻子往陳放手背上拱。
陳放停下手里的活兒，拿抹布把刀刃上的水漬擦干，順勢在雷達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你老實在家窩著，去落葉溝不是鬧著玩的。”
雷達哪里肯听。
它平時雖然是個話癆，但今晚卻出奇地安靜。
直接拿前爪扒拉了一下陳放的褲腿。
緊接著兩條後腿一蹬，愣是從地上撐著站了起來。
陳放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蹲下身子，手指順著雷達的右肩胛往下摸。
遠東豹留下的那三道血槽已經結了厚實的一層硬痂，邊緣泛著粉色的新肉。
陳放手指稍微用了點勁，按住肩胛骨的連接處。
雷達疼得打了個擺子，尾巴也夾到了肚皮底下，但腦袋偏偏還要往陳放懷里湊。
落葉溝那地方太陰，常年不見太陽，潮氣能滲進骨頭縫里。
而且那一片生態圈早就亂了套。
毒蟲長蟲四處爬，現在灰狼也滲透下來了。
不帶雷達，就等于拔了隊伍一半的預警天線。
幽靈和踏雪雖然能探路，但它們靠眼楮和耳朵多些。
真論貼著地皮辨別幾里地外的復雜氣味，誰也比不上雷達。
真踫上成群的灰狼，沒個提前量預警，這幾號人加上狗，全得交代在里頭。
“行。”陳放把剝皮小刀插回靴筒。
“跟著吧，明天你走中間，不許往頭排沖。”
雷達立馬懂了，大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原地轉了半個圈，樂顛顛地臥回二號窩棚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