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大门被猛地撞开。
三个人、七条狗，夹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烂泥塘的土腥气，一窝蜂涌进向阳坡大院。
刘三汉双腿一软，直接靠着墙根出溜到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马栓子怀里抱着那个大竹筐，指甲缝里全填满了黑泥。
院子里，提前撤回来的韩老蔫和王二柱赶紧迎了上去。
“遇到硬茬子了？”
韩老蔫看着这架势，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陈放没接话，直接越过众人，快步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
“黑煞，过来。”
黑煞一步一停地挪到水缸旁。
那身原本油光水滑的黑毛，这会儿大半被血水黏成了绺。
右侧肋骨处，一道足有半尺长的血槽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
陈放蹲下身，手掌贴着黑煞宽阔的额头安抚了两下。
接着用凉水小心翼翼地冲洗掉伤口边缘的泥沙和碎草屑。
水一浸，伤口就钻心地疼。
黑煞浑身肌肉紧绷，四条腿控制不住地直打哆嗦。
但硬是趴在原地没往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呼噜”声。
“忍着点。”
陈放起身进屋，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之前用过的金丝铜胆。
他捏碎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胆膏，抓了一把干透的草木灰，兑上小半碗温水，拿刀柄快速搅和成黑乎乎的浓稠药泥。
回到黑煞跟前，陈放用手指挑起药泥，一点点填进那道血槽里。
黑瞎子胆膏拔毒生肌的药效极猛，刚敷上去，刺激感很强。
黑煞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大脑袋一扭，直接拱进陈放的怀里。
用沾着血的湿鼻子，在陈放的手腕上蹭来蹭去，嘴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和之前那副悍不畏死的模样简直判若两狗。
“没事，没伤着筋骨，养几天就能跑了。”
陈放拍了拍它结实的后背。
旁边，两百斤的磐石凑了过来。
它低下那颗硕大的脑袋，用宽厚的黑鼻子在黑煞的侧脸上来回乱拱，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似乎在埋怨同伴不该冲得那么狠。
陈放拿干净布条给黑煞把伤口缠住，打了个结。
处理完这些，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院子。
西北角的青砖犬道前。
追风正蹲坐在那里，背对着院里的所有人。
修长的脖颈挺得笔直，正对着后山老林的方向，安静地充当着第一道预警防线。
“陈知青，这几棵东西差点要了咱的命啊。”
马栓子这会儿缓过点劲，把怀里的竹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陈放走过去，在水盆里洗净手上的血污，掀开竹筐上垫着的湿草。
众人全都围拢过来。
刘三汉用带着泥巴的手指头挨个扒拉着点数。
“这筐里是十四株刺五加，根须全乎。”
“之前挖的五味子是二十株，一根不少。”
“北细辛十八株。”
刘三汉掰着手指头盘算完，一拳砸在大腿上。
“他奶奶的，还差八棵！”
“两棵细辛倒好说，随便在阴沟外头转悠一圈就能凑齐。”
“可那六棵刺五加咋办？”
大院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省外贸厅的硬指标，每样最少二十株。
少一棵，这定点采办基地的合同就可能被挑出毛病。
陈放转过身，从兜里掏出那张画满红蓝标记的长白山地图，直接铺在院里的八仙桌上。
“这个地方绝不能再碰了。”陈放手指点在地图上。
“那头银背比一般的黑瞎子还精。”
“这会儿肯定已经把主力全压在溪谷周围。”
王二柱在旁边直挠头皮。
“那可咋整？”
“这刺五加就喜欢长在那潮气大、石头多的大水沟里。”
“别的地方它不扎根啊！”
“要不……”刘三汉眼睛有点发红，发了狠。
“明天多去几个人，带上炸药，硬崩出一条路来？”
“不行。”陈放一口否决。
“开枪已经是底线，动炸药会把周边几个山头的野兽全惊。”
就在几人对着地图愁眉不展时。
一直蹲在台阶上抽着旱烟的韩老蔫，把烟锅子在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
他站起身，溜达着走到八仙桌跟前，伸出一根长满老茧的手指，在地图的东南角点了点。
“陈小子，你这图上画的是按老林子的常理推断的。”
“确实，刺五加这玩意儿离不开水汽和石缝。”
“但你光盯着山阴面和深沟子了，忽略了个地方。”
陈放顺着韩老蔫的手指看去。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碎石岗东南角？”陈放微微皱眉。
“对，就那儿。”韩老蔫把空烟袋锅别回腰带。
“十来年前，那片地方走过水，被天火烧了一整面坡。”
“火烧过的地方，土层都薄了，加上那边朝阳，日照时间长，水分存不住。”
“按理说，那鬼地方长不出啥好药材。”
“但我前几年进山追头跑骚的野猪，路过那片碎石岗的时候，留心瞅了一眼。”
“上面几块大青石裂缝里，实打实地钻出过几蓬刺五加的叶子。”
“当年的山火从上头燎过去，把草皮烧光了，但火舌子舔不到深埋在石头底下的老根。”
“那东西命硬，就在缝里熬着。”
“个头肯定大不了，叶子也是枯黄的，但绝对能凑个数！”
这话一出，陈放眼睛瞬间亮了。
那片碎石岗虽然药材零散，品相不好。
但这趟外贸厅要的是活体凑数，只要带泥带根就行，谁管你长得水不水灵？
最关键的是。
那个位置地势开阔，植被稀疏，根本不在狼群的领地范围之内。
“绝了。”
陈放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就去这儿！”
“明天一早，咱们直接绕开干水沟。”
“从东侧的矮坡切过去，直奔碎石岗。”
“凑齐这最后几棵，这单买卖咱们就稳拿了！”
院子里的汉子们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刘三汉抹了把脸上的汗，忍不住咧嘴笑骂起来。
“还得是老把式，肚子里装的全是老林子的活地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