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压着嗓门，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马栓子那没把门的王八羔子。”
“猫尿一喝多，把落叶沟碎石堆里那棵老山参的事，全秃噜给二柱子他们了！”
“上午队委会上，我当着老徐和三汉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扒了他半个月的工分！”
王长贵拍了拍桌上的考勤本，长叹了一口气。
“但这事压不住了。”
“几百块钱的横财，这帮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哪见过？”王长贵指了指窗户外面。
“就在刚才，二队的刘老栓跑来领农具，拽着马金宝躲在墙根底下递烟。”
“话里话外，全是在套那棵参具体在哪个坡头，哪条水沟边上！”
陈放眼神发沉，这帮人根本不知道昨晚的后山经历了什么。
“支书，林子里现在藏着六头狼。”
“狼群的大部队就在干水沟对岸趴着。”
“谁这时候往林子里钻，那就是给狼群加餐送大肉。”
王长贵狠狠抽了口烟。
“我下午就开大喇叭广播，谁敢私自进后山，按流氓罪处理！”
“喇叭喊不住想发财的死鬼。”陈放站起身。
“把干水沟的活推完之前，向阳坡大院后头的路，我得死死焊住。”
转身跨出大队部，追风在门外摇了下尾巴跟上。
顺着村道往向阳坡走。
路过打谷场时，陈放敏锐地察觉到好几道目光在躲着他。
几个平时凑在一起抽旱烟的汉子，今天出奇地安静，脑袋扎在一堆，像是在商量着什么。
一见陈放过来，立马散开，装模作样地去翻稻草。
那眼神里的贪婪和算计，比山里的狼还要赤裸。
几百块钱的野山参，对于一年到头土里刨食的社员来说，是一笔能让人卖命的横财。
回到向阳坡的大院，陈放把榆木大门插上死闩。
他走到灶台前，翻出剩下的黑瞎子胆，又搬出半罐子发黄的熊油。
这两样东西是山里最顶级的猛兽气味源。
陈放拿根刮了皮的木棍，把黑亮的胆膏全挑进一个破砂锅里，接着挖了两大勺熊油扔进去。
这还不够，陈放抓了两把灶底的草木灰，走到院子中间。
“追风，过来。”
追风走上前。
陈放把砂锅往地上一放，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追风抬起后腿，尿了小半锅。
雷达和磐石也轮流过来添了点料。
刺鼻的尿碱味，混着熊油和黑瞎子胆的腥臭，冲得人睁不开眼。
陈放拿棍子把砂锅里的东西搅和成一团又黑又黏的浓稠膏体。
这东西抹在树上，能制造出一头受了伤、脾气暴躁的成年黑熊外加一群猛犬盘踞在此的假象。
他用两层防潮油纸把气味膏包严实，揣进军大衣的深兜。
……
太阳落山，冷风刮过墙头的玻璃碴子，发出尖锐的哨音。
陈放在屋里检查装备。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弹仓里压满十发黄澄澄的钢芯弹。
五四式手枪顶上膛，插在后腰最顺手的位置。
“黑煞，老实待着。”
黑煞趴在最东边的一号窝里，喉咙里发出不情愿的呼噜声，拿大爪子扒拉了一下地面的干草。
伤口没好结实，陈放不可能带它去硬拼。
陈放掀开后墙沉重的挡帘，追风、雷达、幽灵、踏雪、磐石和虎妞，顺着青砖犬道钻进夜色。
防风林边缘的豁口处。
王大山领着四个基干民兵缩在老榆树底下，手里攥着老掉牙的汉阳造，冻得直跺脚。
看见陈放出来，王大山迎上前。
“陈知青，我这头全安排好了。”
“只要听见你里头打手电或者喊嗓子。”
“我们立马敲锣点火把冲进去。”
“火把备足了吗？”陈放压低声音。
“每人三根松油火把，浇了柴油的，一点就着。”
陈放点了点头交代道。
“外头交给你了。”
“只要里面没响枪，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往林子深处迈半步。”
“这帮灰狼要是发了急，你们手里的汉阳造连拉栓都来不及。”
“得嘞，你自个儿千万当心。”
打过招呼，陈放抬手打了个手势。
六条大狗瞬间分散，鱼贯没入黑暗的防风林。
厚重的云层把月光捂得严严实实。
林子里的老白桦和红松树冠纵横交错，能见度降到了极点。
这种环境打手电就是给野兽当活靶子。
陈放全凭脚底的触感和前方雷达的反应往前探路。
每隔一段距离，就挖一点兜里的气味膏，专门挑向风口的树根和齐腰高的石头上涂抹。
队伍摸到北段一片密不透风的刺槐丛附近时。
走在最前头的雷达突然身子一顿，大耳朵猛地朝前倾斜。
整个肚子贴上了湿冷的腐叶层，黝黑的鼻翼疯狂地快速抽动。
紧接着，雷达喉咙里压出一长两短的低频震鸣。
有货，且不止一头。
追风根本不需要陈放开口下令，后腿瞬间绷紧发力，悄无声息地跳上侧边一块半米高的风化岩，居高临下控住全场。
磐石横跨两大步，两百斤的沉重身躯直接堵在陈放身前。
虎妞立刻贴靠在磐石右后侧，压低底盘，随时准备补漏。
左边的枯树堆旁，幽灵高高收起的腹部贴着烂叶子，三两步就完全融入了老柞树背后的阴影。
踏雪则从右侧绕出，钻进齐腰高的野草棵子，彻底隐蔽。
三十步外的刺槐丛里，终于传出枯叶被踩断的细碎动静。
两头体型精壮的成年灰狼从荆棘缝隙里探出半截身子。
它们显然没料到巡逻队伍压得这么深、这么快。
原本打算顺着林子里常走的那条兽道往干水沟对岸撤。
结果刚转过半个头，左边那棵粗壮的老柞树背后，猛地传出幽灵阴冷的威胁性低吼。
退路被拦腰斩断。
两头灰狼被迫调转脑袋，迎面撞上横在路当中的磐石。
陈放端平步枪，大拇指顶在保险上，盯着瞄准星。
但他没有开火。
枪声在夜里传得太远，一旦开枪。
干水沟对岸的狼群立马就能摸清这边的火力和底细。
“哔——”
两声短促的口哨声在林间响起。
蹲在岩石上的追风直接扑了下去，落点刁钻地砸在两头灰狼中间，强行撕开了它们的协同站位。
右侧草丛同时炸开，踏雪抓准机会前蹿，一口咬住右边那头灰狼的后脚踝，身子顺势往侧后方猛地一倒，死命往回拖拽。
被咬住的灰狼右腿一沉，半个身子失去平衡。
磐石等的就是这一刻，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前冲，前爪扬起，粗壮的肩膀直接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