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称作赵科长的汉子停下脚步，甩了甩胳膊，语气硬得像山里的生铁疙瘩。
“王支书，武装部办的是公事，不分大队部还是向阳坡。”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落在迈步走出门槛的陈放身上。
“你就是陈放？”
陈放手里拎着那个报纸包，面色平静地走下台阶。
“我是陈放，这位领导怎么称呼？”
“县武装部军械科，赵德彪。”
赵德彪上下打量了陈放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两枚鲜红大印的公文纸。
“前几天周建国和孙振邦下来巡查，你们大队推三阻四，说要十五天补报表。”
“但经县革委会与县武装部联合复核，前进大队近两个月弹药核销异常，严重超出常规民兵连队配额。”
赵德彪把手里的公文往陈放面前一递，声音拔高了三分。
“鉴于近期全县战备物资从严管理的专项要求，县武装部下发正式决议。”
“即日起，暂时封存前进大队配发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支，收回备用钢芯弹，送交县军械库封存保管！”
“待省外贸厅与相关主管单位复核确认、补齐专项调拨批复后，方可解封！”
这话一出，后头赶来的刘三汉眼珠子猛地一瞪，粗眉倒竖。
“放你娘的狗臭屁！”
刘三汉一把推开院门，手里拎着双管猎枪，大步冲入院子。
“那五六式半自动是省外贸厅苏处长特批借调给陈放护林的！”
“持枪证是长白山军区林首长亲笔签发的001号特批证！”
“你们县武装部凭啥说封就封？！”
赵德彪脸色一沉，侧目盯住刘三汉，眼神极冷。
“刘三汉，你也是打过仗的老兵，少在这儿跟老子耍混！”
赵德彪抬手指了指公文上的红章。
“军区签发的001号持枪证，管的是陈放同志个人的持枪资质，是持有权！”
“而这支枪，是县武装部备战库直接出库调配的甲级军械！”
“军械怎么用、弹药怎么耗、超标了怎么核查，武装部管的是使用权！”
赵德彪转回脸看着陈放，嘴角扯动了一下。
“持有权归军区，但使用权在地方战备体制内。”
“省外贸厅当初只给了一张特聘巡视员的借调介绍信，没给长期的弹药核销专批。”
“你们在防风林又是打狼又是扫射，动不动就几十发军用弹打出去，县里没收到任何前置报备。”
“在省厅没有拿出正式回函、确认这些消耗全系外贸任务之前，这枪，前进大队动不得！”
王长贵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把旱烟袋往旁边的老榆木门框上一砸，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赵德彪！你少拿两张皮的嗑来糊弄人！”
老支书往前逼了一步，指着赵德彪的鼻子厉声喝道。
“孙学斌前脚从省城回来，你们后脚就跟上门来封枪！”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这是省厅有人在后头给你们县革委会递了小鞋！”
“后山野猪成群、狼患刚平，陈放没了步枪，拿啥护着大队几百亩苞米地？拿啥护着定点采办基地？！”
赵德彪面不改色，伸手按住公文包的铜搭扣。
“王支书，我只认县革委会和武装部的公章。”
“谁有意见，明天去县城找主任反映。”
“今天，枪必须封。”
跟着赵德彪的两个年轻干事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白木提箱放在了青石台阶上。
箱子“咔嗒”打开，里面垫着红绒布，摆着粗铁丝、铅封钳和几块印着五角星的灰铅块。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黑煞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重，前爪把黄土抓出几道深槽。
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西侧柴火垛的阴影里，弓起身子，眼睛盯住赵德彪的脚后跟。
刘三汉双手攥着双管猎枪的枪管，青筋暴跳，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
老徐会计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站在中央的陈放身上。
陈放看着赵德彪，神色平静。
方志明的算盘打得精。
他动不了军区的特批证，更不敢公开否定林震首长的签字，于是便避实就虚，从“县属军械日常管理条例”入手。
只要扣上“弹药异常、缺乏省厅核准”的由头，县武装部就完全有法理借口暂时收回使用权。
如果自己当场抗令不交枪，那就是公然抗拒县革委会与县武装部的联合决议。
到时候方志明就能在省城顺理成章地将性质定性为“基层人员目无组织纪律、擅自拥枪自重”。
到了那一步，连林首长和苏处长都很难在台面上直接替他说话。
想到这里，陈放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按住了暴怒的刘三汉。
“刘队长，退回去。”
刘三汉猛地转头。
“陈放！”
“退回去。”
陈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三汉咬了咬牙，恨恨地把猎枪往地上一顿，退到了门边。
陈放转过身，将手里的报纸包放在赵德彪面前的石阶上。
“赵科长，这是前几天你们武装部要的《武器弹药消耗与维护报表》。”
“从领枪第一天起到昨天为止，消耗的钢芯弹一颗不少全在布袋里。”
“每一发的击发时间、地点、缘由全盖了大队公章和民兵连长签字。”
赵德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放真的把这叠繁琐的报表抄得一字不漏。
陈放转身走回正屋，伸手从墙壁的铁桦木桩上取下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动作利落，手指一拨卡榫，拉动机柄。
“咔嚓”一声。
将弹仓内的十发黄澄澄钢芯弹全数退出。
他将十发子弹递给老徐会计。
“徐会计，登记入大队账。”
随后，陈放双手平端着那杆烤蓝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递到了赵德彪面前。
“枪在这里。”
陈放看着赵德彪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
“枪机完好，膛线清晰，没有任何磨损暗伤。”
“赵科长按程序封存可以，但我要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