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变得极度安静，老徐会计屏住呼吸，刘三汉的眼睛越瞪越大。
陈放握着听筒，神色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狼皮是前进大队集体的心意，能为国家换外汇就好。”
“好样的！”
赵明远在电话那头用力喊了一声，接着语气骤然转冷，带上了一股凌厉的威严。
“第二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事！”
“苏处长拿着你的信，直接去找了省政府主管外贸和林业的领导，把前进大队被狼群围村、野兽下山的实际险情作了专题汇报！”
“省政府办公厅今天上午九点，已经以特急红头电报的形式，直接向抚松县革委会发了督办公函！”
“公函上写得清清楚楚：前进大队系全省特种林副产品重点采办基地，肩负国家重大外销创汇任务！”
“任何部门、任何人，不得借用一般民兵条例或者常规行政手段，无端限制、扣压基地的生产防卫物资！”
“要求县里接到公函后，立即解除对定点采办基地的一切行政干预，限期恢复工作用枪！”
王长贵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原本紧绷的皮肉瞬间彻底舒展开来，连嘴角都在止不住地抽动。
省政府办公厅的特急红头公函！
这分量，别说是县武装部或者县革委会的副职。
就算公社书记来了，也得立正站好老老实实听着！
刘三汉更是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泥砖墙上，激起一小蓬黄土碎屑。
“娘的！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陈放神色依旧沉稳，对着听筒问道。
“方副组长那边呢？”
电话那头的赵明远冷笑了一声，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劲儿。
“苏处长在电话里当着厅里几个处长和干事，直接点了方志明的名！”
“苏处长原话是：‘有人打着战备清查的幌子，干的却是破坏国家外贸创汇大局的勾当！这是严重的思想作风问题！’”
“听说昨天下午，宋国强副主任直接把方志明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连祖宗十八代的脸都快丢尽了！”
“现在省厅已经撤销了方志明考察组副组长的职务，勒令他留在机关做深刻书面检查！”
赵明远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陈放同志，不过方志明那个人心胸狭隘，在省里有些盘根错节的老关系，虽然这次栽了大跟头，但还没伤到根本。”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长白山这片土地上丢了天大的面子，以后保不齐还会找由头下绊子，你们还是要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多谢赵干事提醒。”陈放沉声回道。
“行！县里头估计马上就会派车往你们村跑了。”
“我下午还得赶回省厅复命，咱们回头见！”
电话那头“啪嗒”一声挂断了。
听筒里重新变回了平板单调的忙音盲音声。
陈放将沉重的听筒放回铁叉架子上。
整间大队部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王长贵把铜烟袋锅往桌沿上使劲一磕，震落了一大团烧透的烟灰。
老支书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陈放连连点头。
“陈小子！你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比老头子我精明多了！”
“县革委会那帮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借着方志明的势头压咱们一头。”
“这下子省政府的公函砸下来，看他们脸往哪儿搁！”
刘三汉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上，两只蒲扇大手里全是汗。
“支书！我就说陈放有办法！”
“那帮坐办公室的后生，哪知道山里的老野猪有多凶残！”
老徐会计也笑得眯起了眼睛，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蓝布面的登记册子，拿起钢笔在上面重重划了一条红杠。
“解封！这回我看谁还敢来查账！”
陈放平静地看着兴奋的几人。
“支书，省里的公函虽硬，但面子是上面的，底子还是咱们自己的。”
“方志明被调离考察组，算是断了一只手。”
“但他既然能在县里指使动人，根子就还在。”
“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后山防风林和中围老林的底子扎牢。”
王长贵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你说得对，手里有粮、林子里有货，腰杆子才算真的硬。”
……
一阵沉闷刺耳的汽车马达轰鸣声，自村口的泥土路上传了过来。
绿皮北京吉普车卷着漫天的黄色尘土，直愣愣开进了大队部院子。
车门猛地推开，县武装部军械科的赵德彪第一个跳了下来。
跟前几天来查封时的趾高气扬、面色紧绷截然不同。
此时的赵德彪满头大汗，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刚挂断省城长途电话的王长贵、刘三汉和陈放正好迈出大队部正门。
“哎呀！王支书！陈放同志！”
“误会……全是一场大误会啊！”
赵德彪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腰弯得极低。
“县武装部今天一早接到省里的特急指示，部领导对我们基层科室的机械教条主义进行了严肃批评！”
“陈放同志是军区林震首长亲自批准的特等民兵典型，又是省外贸重点采办基地的骨干，怎么能按常规民兵管理来办呢！”
赵德彪抹了把虚汗，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红头公函和开锁条，双手奉上。
“王支书，咱们赶紧把大队仓库保险柜打开，立刻办理启封交接！”
几人转身进了大队部库房。
老徐会计拿出贴身钥匙，插进铁皮保险柜，随着沉重的“咔哒”双响，柜门开启。
两名年轻干事在赵德彪的连声呵斥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完好无损的白木提箱抬了出来，平整地放在大队部的方桌中央。
铅封上的红色火漆与赵德彪亲手压下的五角星钢印丝毫无损。
赵德彪亲自掏出小铁钳，“咔嚓”一声，绞断了铅封铁丝，动作麻利地翻开合页。
墨绿色的油布揭开，那支通体泛着冷冽蓝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静静躺在红绒布底子上。
深红色的木质枪托油光发亮，折叠在枪管下方的三棱军刺闪烁着森然寒芒。
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只崭新的铁皮子弹夹，里面压满了十发黄澄澄、未曾动过的7.62毫米钢芯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