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瘫坐在满地烂泥里，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右手悄悄往怀里摸去。
“别动。”
一声冰冷的声音从树影后传来。
陈放迈着步子走上前，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已经顶在了汉子的眉心正中央。
冰凉的枪管贴着皮肤，汉子伸进怀里的手猛地僵住，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陈放伸出左手，一把扯开他的衣襟，从里面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随手扔在地上。
“刘队长，把人捆上。”
陈放头也没回地开口。
后头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刘三汉提着双管猎枪，大步流星跨过来，手里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汉子捆成了粽子。
刘三汉一把扯掉汉子头上的破毡帽，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照在那张蜡黄的脸上，抬腿就是一脚。
“狗日的！说！谁派你来的？”
汉子被踹得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梗着脖子硬撑。
“老子就是迷路的赶山客！”
“你们凭啥抓人？懂不懂政策！”
“公社有哪条规矩不准夜里走山路？”
“政策？”
刘三汉被气笑了，直接端起双管猎枪，枪托狠狠砸在汉子的胸口上。
“咔哒”一声脆响，汉子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嘴角渗出了血丝。
“老子在死人堆里滚过三遭，你跟老子讲政策？”
刘三汉拉开猎枪击锤，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凶狠得像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在这片老林子里，老子崩了你往干水沟里一扔，不出半天就被野狼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老子数三声，不说，你就去给后山的黑瞎子当夜宵！”
汉子看着刘三汉那张布满横肉、杀气腾腾的黑脸，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好汉饶命！”
汉子涕泪横流地瘫在地上，连声讨饶。
“我是辽北开原的，道上都叫我皮猴子……我是给疤脸老四当腿子的！”
陈放眼神微眯，收回了手枪。
“疤脸老四？”
“对……对！”
皮猴子不敢隐瞒，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个干净。
“疤脸老四是临江一带最大的黑市头子，手底下养着七八个亡命徒，专倒腾野味、熊胆、虎骨和老山参。”
“前天有人托话给他，说前进大队后山有一株快上百年的野山参。”
“那人许诺，只要疤脸老四能把这株参神不知鬼不觉弄走。”
“省城那边有大领导给兜底，不仅在黑市能卖大几千块外汇券，往后长白山特种货的走私线，全归疤脸老四管！”
“四爷派我先来摸摸底，看看前进大队的巡山规矩，再找人探听那株参的确切位置……”
刘三汉听得火冒三丈，一脚踹在皮猴子的软肋上。
“果然是省城方志明那条老狗在后头牵线！”
“陈放，这还等啥？”
“咱们连夜押着这杂碎去县公安局，把疤脸老四和方志明全给他掀了！”
陈放蹲下身，看着满脸血污的皮猴子，淡淡问了一句。
“疤脸老四在哪？”
“在……在县城的一间废弃油坊里，带着四个兄弟候着呢，只等我今晚摸清虚实回去报信。”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转头看向刘三汉。
“刘队长，不能报公安。”
刘三汉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陈放。
“为啥？”
“人证物证都在啊！”
“公安抓贼讲究证据链。”陈放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皮猴子只是个跑腿的，他根本没见过方志明本人，连中间传话的人是谁都不清楚。”
“县公安局就算去封了油坊，疤脸老四这种滚刀肉只要把罪名往皮猴子身上一推，说自己不知情，顶多拘留几天。”
“打草惊蛇之后，疤脸老四潜伏起来，咱们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刘三汉挠了挠头，虽然心里憋屈，但也明白陈放说的是实情。
“那……陈放，你说咋整？”
“总不能把这小子放了吧？”
“当然不能就怎么放了。”
陈放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芒。
“他们不是想借山参把咱们推进火坑么？”
“那咱们就给他们搭个台子。”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王长贵此时带着两名民兵提着马灯从坡下快步赶了上来。
听完皮猴子的供词和陈放的推断，老支书抽了一口旱烟，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陈放。
“陈放，你打算咋引这帮亡命徒？”
陈放招了招手，示意众人凑近。
“明天一早，让马栓子在村口水井边“无意间”把话漏出去。”
“就说大队部已经接到了省厅的紧急公函，后天清晨。”
“大队民兵和省采办组要一起进落叶沟，把那株百年老参起出来送省城展览。”
“疤脸老四既然奔着这株参来的，听到这个消息，他绝不敢再拖延。”
“明天夜里，就是他们唯一动手的机会！”
王长贵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担忧。
“可疤脸老四手底下都是亡命徒，万一带了狠家伙，咱们在林子里硬拼，伤了可咋整？”
“谁说要跟他们硬拼了？”
陈放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长白山老林。
“落叶沟对岸，还趴着一头六百多斤的大公熊呢。”
“这帮黑市的贼既然嫌命长，那就让他们跟山里的黑瞎子好好亲近亲近。”
王长贵和刘三汉对视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汉，把皮猴子押到地窖去，嘴堵严实了！”
王长贵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是！”
刘三汉一把提起皮猴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下了山坡。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
长白山的林海在薄雾中缓缓苏醒。
前进大队村口的老水井旁，几个妇女正排着队准备挑水。
马栓子挑着两个空水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正在洗菜的刘老栓跟前。
“老栓叔，听说了没？”
“支书昨晚连夜开会，定了！”
“后天一早，陈知青带上全套家伙什，把那株藏了百年的老棒槌挖出来送省城，换化肥指标去喽！”
马栓子的嗓门不大不小，恰好顺着清晨微凉的风，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