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里的气温仿佛在这一刻骤降到了冰点。
原本气焰嚣张的小刘吓得手腕一抖，手里的生铁撬棍“当啷”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却连叫都不敢叫唤。
高勇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结结巴巴地喊道。
“你……你们想干什么？”
“聚众持械，纵狗行凶吗？”
陈放没有理会他的叫嚣，顺手将肩上的步枪往身后一顺，迈步走到高勇跟前伸出手。
“文件拿来。”
高勇下意识把手里的红头纸递了过去。
陈放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头的抬头和落款。
标题赫然写着：关于长白山特种林副产品出口前质量专项抽检的紧急通知。
下面扣着省轻工局质检处的大红圆印。
陈放眼底泛起一丝嘲弄。
“高干事，念过几年书？”
高勇一愣，梗着脖子硬撑。
“我是省工农兵学员毕业的质检干部！”
“既然识字，那咱们就把规矩掰扯清楚。”
陈放扬了扬手里的纸张，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前进大队承担的广交会任务，是由省外贸厅报请省政府特批的国家专项调拨。”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产品质量最终验收权属于省外贸厅专用口岸质检站。”
“你们省轻工局管的是日用轻工和统购皮毛，把手伸进外贸特调专线里来，这叫越俎代庖，目无组织纪律。”
高勇被顶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质……质量复核是轻工系统的行业职能……”
“别急，还有第二条。”
陈放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食指在文件的落款日期上轻轻点了两下。
“省政府主管领导在六天前就对外贸厅采办基地作出了明确批示，暂缓审批一切新增监管与流通审批流程。”
“可你这份函，盖印的时间是五天前。”
陈放抬起眼帘，目光如刀锋般刺入高勇的眼底。
“省领导的批示刚发下去不到二十四小时。”
“你们轻工局质检处就加班加点炮制出了这份加急红头函。”
“怎么，省轻工局的办公室，权力已经大到可以凌驾于省政府主管领导的批示之上了？”
高勇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这顶政治帽子扣下来，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干事，就算是他们处长也担不起。
“第三。”
陈放将信纸折好，“啪”的一声拍在高勇的胸口上。
“任何省级机关下派的突击抽检，必须持有县级革委会的联络公函，并且有当地公安或者民兵部门陪同。”
“你们开着一辆私自借调的吉普车，既没在抚松县委登记，也没给前进大队党支部打招呼，直奔我们仓库要砸锁抢货。”
陈放向前逼近了半步，身后的黑煞立刻呲起獠牙，发出一声充满杀气的低吼。
“根据战备条例，我有权怀疑你们是流窜作案、意图破坏国家外贸物资的特务分子。”
刘三汉心领神会，“咔嗒”一声直接拉开了双管猎枪的撞针，枪口直指高勇的面门。
“栓子！去大队部摇电话，接县公安局和县武装部！”
“就说抓着两个冒充省干部的倒把分子，让公安派卡车来拉人！”
高勇彻底慌了神，面如土色，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吉普车的车门上。
“别……别打电话！”
“误会，都是革命工作，这是误会！”
高勇抹着冷汗，声音发颤。
“我们不查了，不查还不行吗？”
“我们就是看看成色，绝对没有带走东西的意思！”
“看一眼也不行。”
陈放站定在门前，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省外贸厅加盖火漆封签的物资，在省厅特派验收员到场之前，任何人动一下封条，都是破坏出口创汇。”
“滚回省城去告诉指使你来的人。”
“想在前进大队找茬，让他自己带着省纪委和省政府的联合公函来，别派几个小虾米在后头丢人现眼。”
围观的上百名社员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吐沫星子和喝彩声响成一片。
“滚蛋吧！城里来的生瓜蛋子，还想上咱们大队来耀武扬威！”
“就是！咱们陈知青打黑瞎子、猎恶狼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家喝稀饭呢！”
高勇和小刘被骂得灰头土脸，连掉在地上的撬棍都顾不上捡。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吉普车，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在打谷场上留下一股呛人的黑烟，落荒而逃。
看着吉普车顺着黄土路狼狈逃窜，刘三汉收起猎枪，解气地啐了一口浓痰。
“狗仗人势的玩意儿，给脸不要脸！”
王长贵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将手里的旱烟杆在鞋帮上狠狠磕了磕。
“陈放啊，人虽然吓跑了，但这帮小鬼回去一通搬弄是非，说咱们大队抗拒质检，省里会不会借机生事？”
老徐会计也忧心忡忡地走上来。
“是啊，距离立秋交货就剩几天了，这要是节骨眼上被卡住……”
“栓子，把摇把子电话摇通。”陈放神色从容，迈步走向大队部。
“问问孙茂林站长，省外贸厅苏处长那边，到底有没有准信。”
话音刚落，大队部屋里的手摇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铜铃声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炸响。
马栓子快步抢进屋里，抓起黑色听筒贴在耳朵上，听了不过三秒，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激动的扯开嗓子大喊。
“支书！陈哥！县里孙站长的电话！”
“苏处长在省政府常委会上拍了桌子，省纪委已经对轻工局立案调查了！”
“外贸厅的赵明远同志已经带人上了路，明天中午前准时赶到前进大队！”
马栓子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泪花，振臂高呼。
“孙站长说了，谁敢拦车，就地缴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