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汉顺着陈放的视线看过去。
“是那头带崽的母瞎子！”
“这玩意儿要是进了村，撞上老弱妇孺，可就危险了！”
“陈放，快动家伙吧！”
陈放背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里压满了十发7.62毫米钢芯弹。
在五十步之内，他有把握在三秒钟内将这头母熊击毙。
但这头母熊从入夏以来就带着两只幼崽在碎石岗安分守己。
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毁了它的巢穴，它绝不会冒着人味冒险下山。
在长白山里，杀带崽护窝的母兽，是损阴德的大忌。
而且一旦母熊被打死，那两只还未断奶的熊崽子，在暴雨和山洪里连半天都活不下去。
“它不是来伤人的。”
陈放收起望远镜，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在这片台地的东侧，被大水冲出的那条新壑口，正呼啸着排向东面的荒山坳。
只要把母熊逼进东面的新水路，它就能顺着山势重新钻进东面的深山老林里！
“刘队长，你留在石头上，不管发生啥，千万别开枪，也别出声！”
陈放交代了一句，随即将手拢在嘴边，吹出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原本蓄势待发的七条猎犬瞬间动了。
磐石率先横跨一步，黑煞紧随其后，与磐石并肩而立。
追风带着体态轻盈的幽灵，从左侧的灌木丛中悄无声息地迂回过去。
踏雪和虎妞则踩着右侧的乱石堆，利用树干的掩护，飞快地攀上了右翼的制高点。
雷达留在最后方，扯开嗓子，发出高亢而连绵不绝的犬吠声。
这声音忽左忽右，在大雨中不断回荡，制造出漫山遍野全被合围的宏大声势。
母熊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双被雨水和泥浆糊住的浑浊小眼睛里，充满了警惕、愤怒与未知的惶恐。
它闻到了猛犬的气味，看到了正前方那两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巨犬。
两只小熊崽吓得浑身哆嗦，一左一右抱住母熊后腿的粗毛，发出尖细的惨叫。
“嗷吼！”
母熊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半边视线，厚实的熊掌猛地拍在身旁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上。
“咔嚓”一声，白桦树被硬生生拍断，碎木屑飞溅。
它在示威，试图用这种力量吓退眼前的包围网。
但正面堵路的磐石和黑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沉。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母熊，既不后退，也不前冲。
与此同时，左翼的追风和幽灵在密林中若隐若现。
青黑色的身影在树干后飞速穿梭，不断压迫着母熊左侧的空间。
右翼的踏雪和虎妞则在乱石堆上故意踢落碎石，弄出哗啦啦的响动。
四面皆兵，唯独东侧那条新冲出来的水壑，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威胁。
母熊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前爪在泥水里狠狠刨着，泥浆四处飞溅。
它几次试探性地朝着磐石的方向虚晃前扑。
但磐石那不动如山姿态和黑煞森冷的獠牙，让这头护崽的野兽感到了巨大的风险。
身后两只幼崽的哀叫声越来越虚弱，暴雨正在无情地夺走小熊的体温。
终于，母熊眼中的凶光慢慢被焦急所取代。
它低下头，用巨大的吻部推搡了两个幼崽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紧接着，庞大的黑影猛然调转方向，顺从了陈放为它留下的唯一通道，带着两只小熊跃进了东侧那条新冲出的水壑中。
泥水四溅，母熊那巨大的身影顺着壑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东面山坳疾驰而去。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三道黑影便消失在了东面迷蒙的暴雨深处。
防风林里，除了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再没有了别的动静。
刘三汉把手里的双管猎枪慢慢垂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要不是你把路给它让出来，今儿这高坎上非得见血不可。”
陈放抬手打了个唿哨，散在各处的猎犬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
黑煞抖了抖身上的泥浆，粗壮的前腿在泥地上踏出两个深坑。
追风走到陈放脚边，高昂的头颅微微侧转，耳朵不停地转向西北方的密林。
“别松劲，这事还没完。”
陈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黑压压的铅云像浸了墨汁的厚棉絮，沉沉地压在长白山的峰峦上。
突然，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苍穹，紧接着是一声震得耳膜发疼的闷雷。
“喀嚓……轰隆！”
雷声还在山谷里回荡，原本稀疏的雨丝骤然暴涨，水砸在树叶上发出一阵密集的爆响。
狂风卷着铜钱大的雨点横着抽过来，打在蓑衣上啪啪作响，脸颊被抽得生疼。
刘三汉被这股狂暴的水汽逼得退了两步，扯着嗓门大喊。
“陈放！不对劲啊！这雨咋越下越横了！”
陈放抹了一把灌进眼眶的雨水，眼神凝重。
“走，赶紧回大院！”
“山上的水又要下来了！”
两人带着七条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向阳坡大院赶。
脚底下的黄土坡面已经彻底化成了滑腻的烂泥浆，每迈出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尺多深。
刚冲到大院外围的高坎上，一阵惊心动魄的轰鸣声便从后山干水沟的方向猛烈传来。
“轰……哗啦啦！”
那声音像是千军万马在泥坑里奔腾，又像是地龙在烂泥底下翻滚。
陈放举起挂在胸前的62式军用望远镜，抹开目镜上的雨水看过去。
镜头里，干水沟上游蓄积的山洪裹着几百根断木和几吨重的滚石，彻底撕开了干水沟的防线！
浑黄的洪流咆哮着冲出河道，蛮横地灌进了后山脚下的平缓梯田。
成片还没完全成熟的玉米秆被狂暴的泥流齐刷刷推倒，连根卷入激流之中。
泥浪翻滚，眨眼间就淹没了一大片青绿。
刘三汉急得直捶自己的大腿，嘴里不停地骂娘。
“老天爷这是要绝咱前进大队的生路啊！”
“那可是口粮，全村一年的指望啊！”
“别看了，这水谁也挡不住！”
陈放拉开大院厚重的榆木门，将刘三汉和狗群让了进去。
“先进屋，避避这股邪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