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红彤彤的太阳刚从东方山坳里冒头。
沉重的榆木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陈哥！陈哥快开门，出大事了！”
李建军那带着哭腔的喊声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追风从窝里抬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呜噜。
陈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拔开门闩，把门拉开一道缝隙。
李建军浑身冒汗，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把抓住了陈放的胳膊。
“二愣……二愣不行了，浑身烫得跟烙铁似的，伤口流脓水！”
“后山转移下来的那几户人家，有两个老人和仨孩子也遭了殃，又吐又拉，下不来炕了！”
陈放眉头微微一皱，伸手反扣住李建军的手腕。
“慌什么，二愣咬牙了没有？脖子硬不硬？”
李建军愣了一下，赶紧摇头。
“没咬牙，就是烧得说胡话，直喊渴，背上的纱布全黄了，臭哄哄的。”
陈放心里顿时有了底。
只要没有牙关紧闭和角弓反张，那就说明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破伤风。
“这是柞木桩子里的脏东西引发的严重感染。”
陈放一边跨步出门，一边快声交代。
“建军，你现在去把大铁锅全刷干净，挑井水烧上三大锅，全村的水必须彻底烧开，一滴生水都不能喝。”
李建军连连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山下跑去。
陈放反手锁住院门，疾步朝着大队部后院赶去。
刚进后院的土坯房，一股混杂着恶臭和汗酸味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刘老栓蹲在墙根底下抹眼泪，烟袋锅子扔在脚边。
刘大壮跪在床边，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手足无措地抹着弟弟滚烫的脑门。
王长贵和老徐会计站在炕沿前，两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床上趴着的刘二愣满脸潮红，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闭着眼睛哼哼唧唧。
“水……水……”
陈放走上前，伸手掀开了刘二愣后背上的盖布。
昨天裹着的白麻布已经被渗出来的黄绿色浓水浸得发透，边缘散发出一阵腐败的酸臭。
伤口周围红肿得高高隆起，像一条发紫的死蜈蚣趴在后背上。
“陈知青，你可来了！”
刘大壮一把抱住陈放的小腿，嗓门沙哑得不成样子。
“二愣要是没了，我咋和爹娘交代啊！”
“大壮，起来，有我在，二愣死不了。”
陈放把刘大壮拉起来，转头看向王长贵。
“支书，伤口深处有碎木屑没起干净，化脓了，这是典型的外伤感染。”
“转移过来的社员拉肚子，是因为山洪倒灌了水井，把脏泥巴冲进了井底，那是水源性痢疾。”
王长贵一听这话，急得直拍大腿。
“那咋整？”
“山里有药。”
陈放没有半分慌乱，转过头，对着门外正往里张望的刘三汉招了招手。
“刘队长，叫上韩大爷，带上柴刀和布袋子，跟我去后山外围缓坡。”
“咱们去刮黄柏树皮，采蒲公英和金银花！”
“行！”刘三汉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把韩叔拉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陈放就带着刘三汉、韩老蔫进了后山。
这一带山势较缓，没被泥石流冲毁。
陈放快步走到一株灰褐色厚皮的老树前，抽出剥皮小刀，熟练地在树干上划开一道深痕。
刀尖一挑，撕下一大块泛着鲜黄色的内皮。
“这就是黄柏皮，苦寒沉降，清热燥湿，解毒消肿的猛药。”
陈放把树皮扔进刘三汉背着的柳条筐里。
“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对付化脓和肚痛拉稀最管用。”
韩老蔫蹲在草窝里，柴刀飞快地刨着地皮。
一丛丛带着锯齿叶子的蒲公英被连根拔起，甩掉泥土装进麻袋。
“这蒲公英在咱老林子里到处都是，平日里当野菜吃，这当口还能当药？”
刘三汉一边卖力地刮着树皮，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热汗。
“生水里的毒邪，全靠它来泄。”
陈放头也不抬地挑着粗壮的黄柏剥皮，动作干脆利落。
“蒲公英清热解毒，金银花疏散风热，配上黄柏，就是一剂纯天然的消炎汤。”
三个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弄了满满两麻袋生药材。
回到大队部，陈放把药材分成两份。
一份交给老徐会计，让大队妇女在当院支起两口大铁锅，添上滚开的水，大火猛熬蒲公英和金银花。
浓黑苦涩的药香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徐会计亲自端着粗瓷大碗，一碗碗分发给那些腹泻呕吐的社员和孩子。
后院土屋里，陈放挽起袖子，将剥皮小刀架在煤油灯的火苗上反复烧烤。
刀刃被烧得通红，泛出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刘大壮从灶房端来半斤散装的高粱烧刀子，手抖得直晃荡。
“大壮，拿根硬柞木棒子塞二愣嘴里，按住他的两条肩膀。”陈放沉声吩咐。
刘大壮赶紧照办，把一根光滑的木棒塞进刘二愣嘴里，整个人死死压住弟弟的肩胛骨。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烈酒，对准那条红肿溃烂的伤口猛地浇了上去。
“嗤啦——”
昏迷中的刘二愣猛地瞪大了充血的双眼，喉咙里爆发出沉闷至极的惨嚎。
木棒被咬得咯咯作响，两条腿拼命在炕席上蹬踹。
陈放丝毫没有受到干扰，通红冷却后的刀尖探入那翻卷的腐肉最深处，凭着敏锐的触感轻轻一拨。
“嗒。”
一截带着倒钩、发黑的碎木屑被硬生生挑了出来。
紧接着，刀尖顺着肌理再次下探，接连挑出两粒米粒大小的碎木渣。
暗黑色的污血伴随着浓绿色的脓水顺着伤口喷涌而出。
刘老栓在旁边看得老泪纵横，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陈放用烈酒反复冲洗了三遍伤口，直到流出来的血水变成鲜红。
韩老蔫端着刚在石臼里捣成细粉末的干黄柏皮粉小跑进来。
陈放抓起大把的黄色药粉，厚厚地糊在刘二愣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黄柏粉一沾血，迅速凝结成一层保护层，原本腥臭的味道被浓烈的草药苦味压了下去。
陈放接过煮透晾干的干净布条，一圈又一圈，将刘二愣的后背裹得严严实实。
忙完这一切，刘二愣已经脱力昏睡了过去。
但原本急促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变得绵长和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