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点,长白山林梢上的浓雾还没散去。
向阳坡大院的木门就被轻轻合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陈放身上裹着一件扎紧袖口的旧军装,后腰横插着五四式手枪,背上斜挎着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没有带上整个犬队,只挑选了追风和雷达。
七条战犬里,追风的大局观与警戒能力最强。
而雷达那双硕大的耳朵和灵敏的鼻子,无疑是追踪痕迹的无上利器。
陈放拍了拍黑煞的脑门,命它带着磐石、幽灵、踏雪和虎妞留守大院。
一人两犬绕开村里的大路,顺着防风林北侧悄无声息地滑下山梁,直奔乱木滩。
暴雨停歇后的第二天气温就开始升高,山林里弥漫着一股发酵般的草木腐气。
乱木滩周围的黄泥被风吹出了一层干皮,但底下依旧泥泞不堪。
那头被剖了肚子的黑瞎子尸体依然横在泥水里,招引来大群绿头苍蝇,嗡嗡乱响。
陈放领着雷达走到那天发现脚印的倒木旁。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块沾着胆汁的粗麻布,在雷达鼻尖前展开。
“雷达,找。”
雷达的大耳朵猛地一转,黑鼻头在布料上猛嗅了两下,随即贴向那只四十一码的解放鞋脚印。
下一刻,雷达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前爪在泥地上狠刨了一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它转过身,贴着水洼边缘,循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避兽散与旱烟气味,一路朝西南方向小跑。
追风则始终走在队伍前方三十步远的位置。
行出约莫两里地,地势逐渐向下倾斜。
前头出现了一条被山洪冲刷得面目全非的水沟。
水流虽然已经退去,但沟底留下了半尺深的烂泥浆。
雷达的步子在沟边猛地刹住。
泥地上的脚印在这里彻底断绝,显然下刀偷胆的人极其警觉,特意选择涉水过沟,借浑水冲刷掉鞋底的泥迹和气味。
陈放站在高坎上,目光扫视着对岸。
对面的山坡上生满了密集的酸枣刺和刺槐丛。
“追风,过去探探。”
追风四肢猛地发力,轻巧地落在干水沟中央一块凸起的黑石上,再借力一弹,稳稳落在了对岸的石梁上。
追风低头在青石周围巡视了一圈,随即扭头看向陈放。
陈放踩着几根倒木利落地跨过水沟。
雷达紧随其后,一登上对岸的石梁,大耳朵就剧烈扑棱起来。
它在一丛被折断的酸枣刺枝桠前停下,那上面挂着几根不易察觉的灰色布丝。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旱烟油子和发霉布料的酸臭味再次浮现出来。
“干得好。”
陈放揉了揉雷达的脑袋。
偷胆贼虽然精明,避开了泥地。
但在攀爬陡峭石梁时,衣服难免刮蹭到周围的硬木倒刺。
一人两犬继续顺着山梁向西南方向推进。
山路越来越荒僻,脚下开始出现杂乱的碎石与火山灰土。
穿过一片被山洪冲垮的白桦林,队伍翻过了两道的陡峭山梁。
前方的树林渐渐稀疏,露出一条隐没在荒草中的羊肠小道。
那是早些年公社伐木队拖运木材踩出来的一条岔路,直通红旗公社外围的一处废弃林场。
走到岔路口的一丛老柞树下,追风的身形突然压得很低,整条脊梁骨紧绷得像拉满的长弓。
它没有发出叫声,只是缓缓转过头,盯向前方两百米外的一处背阴山凹。
陈放迅速闪身倚在老柞树后,从胸前摘下62式军用望远镜。
镜头缓缓转动,八倍的高清视野穿透晨雾,拉近了山凹里的景象。
那里赫然伫立着一座破旧的看林人土坯小屋。
屋顶上的茅草被暴雨砸塌了一半,土墙斑驳龟裂,窗户纸早已烂光,露着木头窗棂。
然而,在望远镜的视线里,小屋门前的烂泥地上,赫然横着好几道新鲜凌乱的脚印。
不仅有四十一码的解放鞋印,还有那天在乱木滩望风的四十四码大脚印。
门槛上的灰尘明显被人擦拭过,半掩着的破木门轴上,还抹着一层黑乎乎的新鲜机油。
这处看似废弃的破屋,分明是一个刚刚有人使用过的落脚点!
陈放收起望远镜,反手扣开五四式手枪的机头,对两犬打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向左侧的灌木丛低身包抄。
雷达则贴着陈放的右腿,放轻脚步,借着倒木的掩护缓缓摸了上去。
空气中除了水汽,还隐约飘散出一股淡淡的柴火烟气。
陈放贴在小屋冰冷的土墙根下,侧耳倾听。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陈放用枪口轻轻顶开虚掩的破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
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屋子不到十平米,地当央支着一个简易的土灶台。
陈放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灶膛里的柴火灰烬。
灰烬虽然没有火星,但底下依然散发着温热的余温,绝对是后半夜才刚刚熄灭的。
雷达一进屋,便扑向屋角的一个倒扣的破木箱。
木箱上放着一个掉瓷严重的绿边大搪瓷盆。
搪瓷盆显然刚刚被人用山泉水刷洗过,水珠还没干透。
在搪瓷盆内壁的卷边接缝处,依旧残留着几丝暗绿色的黏稠膏状物。
雷达把鼻子贴在盆沿上使劲嗅了嗅,随即冲着陈放发出一声笃定的轻吠。
这盆里,盛放过那颗从后山偷来的新鲜熊胆!
偷胆的人在这里对熊胆进行了初步的处理和包扎。
陈放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死角,转过身,走到屋后那一堆用于倾倒灶灰的烂泥坑旁。
坑里散落着不少踩烂的烂菜叶和空罐头盒,表面还覆着一层新铲的黄土。
陈放抽出剥皮小刀,刀尖挑开浮土。
在一堆半燃的枯枝烂叶中间,发现了一团烧得卷曲发黑的纸片。
纸片使用的是红旗公社特供的红格信纸,质地厚实。
大半截纸身已经被火苗吞噬,化作了焦黑的脆灰。
唯独贴近泥水浸泡的一角侥幸保留了下来。
陈放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起那半截焦纸,指尖轻轻展开。
上面赫然留着几行潦草的字迹。
“……胆一副,品相足……”
而在下一行折断撕裂的末端,三个清晰的字眼深深烙印在纸角上。
“……马哥收。”
马哥收!
放眼整个红旗公社,能让杀猪匠老吴头心甘情愿称一声“马哥”的。
除了供销社的主任马成林,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