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轻工局家属大院的红砖小楼内,空气凝重得近乎让人窒息。
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几个空公文袋,墙角的大立柜已经被彻底撬开,暗格里的隔板断裂在一旁。
省纪委第一纪检室主任康守信站在红木书桌前,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夹出一封泛黄的信纸。
信纸的抬头印着省委办公厅内部专用笺的红条,但落款处却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模糊的钢笔手书代号“松柏”。
“老首长批示:临江口岸货源调拨,事涉外贸创汇补充,由轻工局刘副局长便宜行事,沿线各关卡免于一般性抽检。”
康守信的手指在“免于一般性抽检”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身旁的年轻干事压低声音,递上一份泛黄的人事履历表。
“康主任,刘建军当年从部队转业到省轻工局,经手办理推荐信的就是这位‘松柏’。”
“是省委原常委、前两年刚退居二线转任省政协副主席的那位老同志。”
康守信将密信平整地收进专用的牛皮纸文件袋里,拉上拉链,脸色严肃。
“这位老首长打过游击,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政法和林业战线。”
“虽然退了,但说一句话的分量依然不轻。”
年轻干事有些担忧地问。
“康主任,那刘建军这边的审查……要不要先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专题请示?”
康守信猛地转过身,花白的眉毛立了起来。
“请示自然要请示,但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把救灾药扣在库房里发国难财,不管是哪座山头罩着的人,触犯了国法,就得连根拔起!”
“把这份信列为特级机密卷宗,封箱,我亲自去省委向书记汇报!”
……
八月下旬的正午,前进大队。
一辆挂着吉林省土产公司牌照的绿色北京吉普车卷着滚滚黄尘,风驰电掣地停在了向阳坡大院的门前。
车门一开,县土产收购站站长孙茂林满头大汗地钻了出来。
他怀里紧紧夹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公文袋,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径直冲向了院门。
“陈老弟!大喜事!大喜事啊!”
守在一号狗窝旁的黑煞“噌”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警告声。
“黑煞,趴下。”
陈放推开堂屋的木门,身上穿着粗布长裤,袖口挽到小臂。
黑煞立刻收拢了满身的煞气,摇了摇尾巴,乖乖趴回了狗窝前的干草堆上。
王长贵和老徐会计听到动静,急匆匆地从大队部赶了过来。
“孙站长,啥大喜事跑得这么急火火的?”
王长贵跨进门槛,递过去一个盛满山泉水的搪瓷大茶缸。
孙茂林“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大口清凉的山泉水,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省外贸厅苏处长的亲笔加急件!”
“昨晚通过省机要交通班直接送到县里的!”
孙茂林解开油布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盖着省外经委和外贸厅鲜红大印的公函。
陈放接过信纸,展开细看。
信中苏处长的笔迹刚劲有力。
“陈放同志,王长贵同志。”
“昨日省政府召开全省外贸与抗灾专题常委会,分管外贸的副省长在会上点名表扬了前进大队。”
“面对突发山洪灾害,前进大队组织自救果断有力,保全了林副产品出口创汇物资,更当场协助查获重大倒卖救灾物资案件。”
“省政府主要领导明确批示:前进大队‘特种林副产品重点采办基地’称号即日起正式转为全省永久性试点单位!”
“望大队克服一切困难,再立新功!”
王长贵听陈放念完信,激动的两只手直哆嗦。
“永久性试点单位!副省长点名表扬!”
“老徐!听见没!咱们前进大队的名字,报到省政府常委会的大桌子上了!”
老徐会计也笑得合不拢嘴。
“听见了听见了!”
然而陈放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狂喜,目光反而落在信件末尾的那一行补充附言上。
“当前省城局势复杂,风浪未平,指标既是保护,亦是紧箍咒。”
“唯有货源按期足量入库,方能立于不败之地。”陈放折好信纸。
“苏处长这是在提醒咱们,刘建军虽然被查,但省城保他的人还没死心。”
“省政府的领导是看在广交会能创外汇的份上,才出面给前进大队撑腰。”
孙茂林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陈老弟说得一针见血。”
“我在县里听说了,刘建军背后那位退休的老首长。”
“这几天频频给省纪委打招呼,想把案子压在轻工局内部违纪的层面上。”
“省里有人盯着咱们,既是保护,也是天大的压力。”
孙茂林突然话锋一转,神情凝重地压低了嗓门。
“陈老弟,公社那边新换了人,你们可得长个心眼。”
王长贵听到这话不由得挑起花白的眉梢。
“咋的?马成林刚给铐进去,供销社这么快就填了萝卜坑?”
孙茂林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红旗公社所在的方向。
“张大炮亲自提拔的心腹,原先在公社粮站当副主任的孙大权。”
“这人眼皮子活络,是个钻营的好手,听说上午刚接到任命,下午就嚷嚷着要下乡摸底。”
陈放靠着门框,神色平静如常。
“公社换谁当主任,都管不到省厅直属的外贸基地头上。”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县官不如现管。”
孙茂林叹了口气,把空了的搪瓷大茶缸递回给老徐会计。
“省轻工局虽然被纪委掀了底朝天,但红旗公社毕竟卡在前进大队跟县城中间。”
“要是他们在路上使点绊子,哪怕耽误一天交货,咱们也吃不消。”
话音未落,村口通往后山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刺耳的轰鸣声。
红色的东方红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车斗里满满当当码着十几个麻袋,后头还绑着两个铁皮柴油桶。
一个穿着崭新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拖拉机挡泥板上,脑袋上戴着顶半新的灰八角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