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打谷场上，日头明晃晃地照在连枷和木锨上。
几十个衣裳打着补丁的社员，围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半圈。
场院正当中的石碾子旁，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
红旗公社新任供销社主任孙大权，正昂首挺胸地站在碾盘高处。
他上身穿着一件挺括的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通红的铝制徽章。
两个年轻干事一左一右立在碾盘下，手里捧着蓝布公文包。
“前进大队的社员同志们！”
孙大权抖了抖手里一张雪白的十六开信纸，嗓门扯得又尖又亮。
“今天我代表红旗公社党委、公社革委会，专程来传达县革委会的重要批示！”
“关于统一管理农村副业产品、加强计划调拨的紧急通知！”
孙大权故意顿了顿，眼神阴鸷地扫过人群前面的王长贵。
“通知明确规定：全县范围内，所有集体与社员采集的林副土特产品，包括山野菜、干菌子、药材和毛皮。”
“必须一律由各公社供销社实行统购统销、统一定价、统一入库！”
“任何大队不得借任何借口搞自留地、搞独立采办！”
“前进大队前一阵子借着抗灾名义，截留了一批黑熊皮和药材，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限你们今天日落之前，把防风林和后山仓库封存的物资，全部点验移交给公社！”
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像炸了锅的沸水。
王树林捏着烟袋杆的手直哆嗦，低声骂道。
“娘的，前几天马成林抢药，今天这孙大权又来抢皮子！”
“咱们流血流汗从老林子里刨出来的东西，凭啥全白送给公社？”
刘老栓更是急得直跺脚，可瞅着那盖着大红公章的信纸，又不敢高声嚷嚷。
在七十年代末的农村，县革委会的红头文件就是天，谁敢顶着不办，那就是破坏统购统销。
王长贵一步迈出人群，嘴里叼着的旱烟袋冒着呛人的浓烟。
“孙大权，你少拿大帽子压人！”
“前进大队后山定点采办基地，是省外贸厅直接批复的！”
“省里要拿这些东西去秋季广交会给国家换外汇，支援国家建设！”
“这是直接通着省政府的大事，你们公社供销社算老几，也敢半路截胡？”
孙大权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长贵，嘴角撇出一抹讥讽。
“王长贵同志，你不要拿省里的名头来吓唬人！”
“省外贸厅是业务部门，咱们公社执行的是县革委会的行政政令！”
“县里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钢印，比你们嘴里的‘特批’管用得多！”
“今天这批货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如果不配合，我孙大权今天就回去写报告，取消前进大队的副业自主权，停发你们大队的柴油指标！”
场面顿时死一般寂静。
老徐会计缩在后头，脸色煞白，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抖个不停。
公社要是真停了柴油和化肥，大队刚刚恢复的生产立马就得瘫痪。
“孙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平静的男声，忽然从打谷场外围的土坡上传来。
社员们纷纷转头，自觉地闪开了一条过道。
陈放穿着一身半旧的绿军装，脚踩高腰靴，从容地走入场中。
在他身侧，追风高抬着头颅，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强弓。
黑煞粗壮的四肢踩得碎石沙沙作响，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吼声。
七条猎犬默契地呈半弧形散开，虽然没有狂吠，但那股肃杀之气，瞬间让整个场院的温度降了三分。
孙大权身旁的两个干事吓得倒退了半步，差点撞在吉普车门上。
“陈放……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
孙大权稳了稳心神，强自撑起腰杆。
“这是县革委会的决议，你一个插队知青，难道还想对抗组织？”
陈放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径直走到石碾子前站定。
他伸手探入内兜，取出一个用硬塑料皮仔细包裹着的公文袋。
解开缠绕的棉线，陈放从里面抽出两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第一张，是吉林省对外贸易厅的正式红头调拨令，右下角盖着带国徽的公章。
第二张，则是一张质地考究的省政府专用信笺，上面用墨笔苍劲有力地批示着几行大字，落款处正是主管全省外贸与经济的省委常委、副省长亲笔签名！
“孙大权，你把眼睛睁大，看清楚这是什么。”
陈放双手展开两份文件，声音清朗，瞬间响彻打谷场。
“省政府办公厅关于设立长白山特种林副产品重点采办基地的批示！”
“省外经委、省外贸厅联合下发的出口创汇物资特许调度令！”
陈放逼近半步，目光如刀锋般直刺孙大权的眼眸。
“批示第三条明确写着：前进大队所采办之特种药材、珍稀毛皮，一律走省外贸专线直拨省城，免于地方各级一般性抽检与截留！”
“批示第四条更是特批：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以统购统销为名干扰广交会展品备货，违者按破坏对外贸易与国防建设论处！”
陈放抖了抖那张带着省领导亲笔批示的信纸，冷声喝问。
“县革委会下达通知，是统管农村普通副业。”
“你孙大权拿着管地瓜、管土豆的普通文件，跑到省级特种外贸基地来夺权？”
“你手里的县级公章，难道还能大过省政府常务会议的红头批复？”
“还是说，你孙大权觉得自己的乌纱帽，比省委主管领导的亲笔签名还要硬？”
这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孙大权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张省政府专用信笺上的亲笔批示和带国徽的印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原本以为前进大队不过是傍上了外贸厅一个处长的门路，顶多是个口头关照。
万万没想到，陈放手里竟然捏着副省长的亲笔手令！
这哪里是一张纸，这分明是一道免死金牌，谁碰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