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呢？叫王长贵和徐长年出来接通知！”
孙大权站在台阶下，背着手，下巴高高扬起，嗓门亮得半个打谷场都能听见。
正在屋里核对水渠工分的王长贵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阴着脸走了出来。
老徐会计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紧跟在后头。
“孙主任，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打量着那四个生面孔。
孙大权冷哼一声，侧过身，对着身边那个梳着背头、国字脸的中年干部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长贵，放尊重点！”
“这位是县革委会生产指挥部下派的整顿工作组组长，李国强同志！”
“这几位是县财政科、供销联社的专员，今天是奉县革委会的命令，正式进驻你们前进大队！”
李国强往前迈了一步，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着鲜红抬头的公文。
周围晒谷子的社员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木掀，拄着农具围拢过来。
王大山和孙有才也带着十几个刚从水渠上工回来的壮劳力，黑压压地堵在了院门口。
“念！”
孙大权得意地扫了人群一眼。
李国强清了清嗓子，抖开红头文件，抑扬顿挫地大声宣读起来。
“关于对红旗公社前进大队开展灾后生产秩序全面整顿的紧急通知！”
“鉴于近期山洪灾害导致前进大队农田损毁严重，且昨夜发生武装匪徒袭村之恶性治安事件，暴露出该大队管理混乱、防卫失职。”
“经县革委会主任办公会研究决定，即日起由工作组进驻前进大队，执行以下三条整顿措施。”
李国强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王长贵，直接落在大队部东侧的仓库铁门上。
“第一，前进大队必须在今日日落前，向公社及工作组上交全部灾后生产自救计划，所有劳力调配由工作组统一指挥。”
“第二，大队现有仓库内的全部山货、药材、皮张等副业物资，即刻移交公社供销社统一验收、造册、封存并安排运输。”
“第三，大队财务账册、现金、票据及社员口粮工分底账，全部上交工作组接受全面审计！”
这三条念完，整个大队部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他娘的！这不就是明抢吗？！”
王大山眼珠子一瞪，把肩头的铁锹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噗”的一声。
“昨晚老拐子带人拿土铳崩咱们仓库的时候，你们县里工作组在哪儿？”
“现在俺们陈知青和民兵流血拼命把货保住了，你们倒夹着皮包来摘桃子了？！”
孙有才也急得直搓手，往前挤了两步。
“李组长，俺们大队的账目清楚得很，一分钱都没差过，凭啥连工分底账都要收走啊？”
“放肆！”
孙大权猛地一拍旁边的木栅栏，厉声呵斥。
“王大山，你想造反是怎么着？！”
“这是县革委会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大印，容得着你们在这儿讨价还价？”
他转过头，从自己兜里掏出另一张折叠的硬卡纸，“啪”地一下拍在院当中的石桌上。
“王长贵，别拿你们那个什么采办基地当挡箭牌！”
“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县革委会今天早上刚刚签发的‘紧急授权令’！”
“灾后特殊时期，全县一切生产资料、副业物资，县革委会拥有最高统筹调配权！”
“徐长年，赶紧把算盘、账本和仓库钥匙交出来，王长贵，过来签字画押！”
负责财务的专员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本厚厚的空白登记册和印泥盒，摆开了架势。
王长贵气得胡子直抖，手里的烟袋锅子捏得嘎吱作响。
“我不签！”
老支书脖子一梗，声音像破锣一样在院子里震响。
“前进大队的定点采办基地，是省政府办公厅特批的。”
“仓库里的松茸，那是给省外贸厅备战秋季广交会的出口物资！”
“莫说是你们公社供销社，就是县革委会，也没权力动省里的专调货！”
“老王说得对！钥匙在肚子里，有种你们拿刀剖出来！”
老徐会计一把将装钥匙的布兜护在怀里，整个人退到仓库门前。
“反了！真是反了！”
李国强脸色铁青，手指着王长贵的鼻子。
“王长贵，你这是目无组织纪律，抗拒上级领导！”
“来人，把公章拿出来，今天他们签也得签，不签我们就强行贴封条接管！”
两名年轻干事立刻挽起袖子，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纸封条和浆糊桶，奔着仓库大门就冲了过去。
王大山怒吼一声，抡起铁锹就要往上顶。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汪！”
一声低沉浑厚的咆哮如同闷雷滚过。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陈放肩上斜挎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神色平静地走入大院。
在他身后，黑煞、磐石、追风等七条猛犬呈扇形散开。
两百斤的磐石直接往前一横，像座铁塔似的堵在仓库台阶前，铜铃大的眼珠子盯着那两个拿封条的干事。
黑煞裂开大嘴，森冷的犬齿外露，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那两个干事吓得腿肚子一软，手里的浆糊刷子吧嗒掉在地上，连退了三步。
“陈放！你敢纵犬行凶，威胁国家干部？！”
孙大权眼皮子一跳，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
陈放根本没看那些干事，径直走到石桌前，目光地扫过桌上那张县革委会的紧急授权令。
“孙主任，李组长，扣帽子之前，先把政策法规读明白了。”
陈放伸手入怀，不慌不忙地取出那个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文件袋，抽出一张印着红色国徽抬头的公函，直接盖在了孙大权那张授权令上。
“这是吉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省外经委、省外贸厅联合下达的特急批示。”
陈放食指点在公函的第三条和第四条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第三条写得很清楚，长白山特种林副产品重点采办基地的一切物资，直拨省城专用口岸，免除一切地方行政抽检与截留。”
“第四条，严禁任何县、社级部门借统购统销或地方整顿之名干扰备货，违者，一律按破坏国家外贸创汇与国防建设论处！”
陈放抬起眼皮，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李国强。
“李组长，你手里的县革委会通知，能大过省政府的红头铁律吗？”
“你们现在贴封条，就是现行破坏外贸创汇，这顶帽子，你们五个人的脑袋够不够戴？！”
李国强低头看清那枚鲜红的省政府办公厅大印，还有后面省外贸厅苏处长的亲笔签字，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昨天在县里接任务的时候，上头只说是来压服一个刺头大队，可没说这文件上的字眼这么要命！
“破坏国防建设”，这六个字要是坐实了，那是直接上军事法庭的重罪！
李国强嘴唇哆嗦了两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求助似的看向孙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