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放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刚喝了一口温水润嗓子的时候。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铃铛声。
马栓子满头大汗地推车冲进院子，连车梯子都顾不上支，直接把车往墙根一靠，喘着粗气跑进正屋。
“陈哥，支书！”
“外头……外头来人了！”
王长贵眉头一皱，沉声训道。
“慌啥！慢慢说！”
马栓子咽了口唾沫，伸手指向村口方向。
“陈哥，村口来了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一直盯着大队部看。”
陈放放下搪瓷缸子，跟旁边的吴建国对视了一眼。
抚松县革委会和公社用的都是绿皮吉普，能坐上黑色小轿车的，至少也是省里或者地区下来的干部。
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鸣声。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顺着打谷场开到大队部门口。
车门推开，两名身穿深灰色涤卡中山装、胸前口袋别着钢笔的中年男人迈步走进院子。
两人目光先是在院里两名持枪警卫员身上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随即就恢复了居高临下的派头。
为首的方脸干部夹着黑色公文包，径直走到正屋台阶前，从兜里掏出两本红皮工作证。
“谁是前进大队的负责人？”
“我们是省委农村工作部下来的调研组，姓周，这位是鲁干事。”
“奉命下来对你们大队的灾后重建与外贸基地建设情况，进行专项摸底调研。”
王长贵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
上面的钢印、照片和省委农村工作部的红章全都真实无误。
既然是省委下来的干部，王长贵也不敢怠慢，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热情地把两人让进正屋。
“原来是省里下来的周组长、鲁干事，快请屋里坐！”
“老徐，赶紧给两位领导倒热茶！”
老徐会计手脚麻利地泡上两缸子高碎茶水，摆在八仙桌上。
周组长坐下后，连茶缸盖都没揭，直接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公事公办地开口。
“王支书，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时间紧。”
“把你们大队的财务账目、外贸物资出入库清单，还有知青陈放同志的持枪与用枪记录，全部拿出来给我们核查一下。”
王长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还是朝着老徐会计点了点头。
“行，我们大队的账目向来是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查验。”
老徐会计转身从柜里抱出一摞厚厚的账册、省外贸厅调拨令以及省政府办公厅的红头批文，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面上。
周组长和鲁干事却只是草草翻了两页账本，根本没看里面的数字和公章。
鲁干事抽出钢笔，翻开笔记本，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陈放，语气带着几分审讯般的严厉。
“你就是陈放同志吧？”
“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第一，前段时间你在后山先后射杀黑熊、野猪王和银背狼王，具体的开枪过程是怎样的？有没有经过上级林业部门的事前审批？”
“第二，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手里持有军用制式武器，在山林里是否存在过度猎杀国家保护动物的行为？”
“第三，你们大队经手的外贸药材和皮张，到底有没有存在社员私分、甚至暗中流入黑市交易的情况？”
这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抛出来，字字句句全往违法乱纪的枪口上撞。
屋里的王长贵和刘三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刘三汉刚想拍桌子理论，却被陈放抬手拦住了。
陈放面色平静，目光在周组长那双微微游移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
正常的灾后重建与基地建设调研，关心的必然是口粮缺口、水利修复和外贸创汇指标。
这两人一进门，连受灾的苞米地都不提，账本也不细看，反倒揪着早就由省军区和省外贸厅定性结案的猎熊、持枪问题死咬不放。
这根本不是什么常规调研，分明是冲着他陈放本人来的，想在鸡蛋里挑骨头，把前进大队的外贸基地资质彻底抹黑。
陈放没有回答那三个问题，而是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沉稳有力。
“两位同志，在回答问题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下。”
“请问你们这份专门针对我个人的调研提纲，是部里哪位处长拟定的？”
“又是省委哪位主管领导签字批准的？”
周组长脸色一沉，重重合上账本，拿官腔压人。
“陈放同志，注意你的态度！”
“我们代表省委部门下来了解情况，是组织规定程序，没有义务向你汇报上级领导的批示细节！”
“你只要老老实实交代问题，把每一发子弹、每一张皮子的去向说清楚就行！”
“徐会计。”陈放转头看向桌边的老徐会计。
“既然两位同志不方便透露，那就按省外贸厅的保密条例办。”
“基地一切档案和防卫记录属于外贸特批机密，立刻摇省城长途，接省外贸厅苏处长办公室，当面核实调研函编号！”
“好嘞！”
老徐会计答应一声，抓起墙角的手摇电话机，飞快地摇动把手，扯着嗓子让公社和县邮电局总机接通省外贸厅专线。
周组长和鲁干事见陈放真敢直接越级把电话打到省厅苏处长那里，两人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鲁干事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按电话机，却见站在门口的刘三汉和院里的军区警卫员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手掌按在了枪套上。
鲁干事的手僵在半空，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到三分钟，县城总机把线路接通到了省城。
老徐会计听了两句，立刻把黑胶听筒递给陈放。
陈放接过听筒，简单把省委农村工作部周、鲁二人下乡核查枪支与黑市交易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随后，他直接把听筒递到了周组长面前。
“周组长，苏处长要亲自跟您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