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骆思恭府邸回到慈庆宫后，朱常洛换下灰布常服，又坐回偏殿书案后。
李进忠被留在骆府看守张差。
此人办事得力，却不能全信，
朱常洛用他，自然也防着他。
“人带来了？”
王安点头，压低声音道：
“正在偏殿外候着。奴婢去接他时，他还在书房里写遗书。”
“还写了遗书？”
“说是写了三封。一封给老家母亲，一封给妻儿，还有一封给方从哲。”
朱常洛的手在桌上停了停。
到了这个时候，赵兴邦仍盼着方从哲出手相救。
可方从哲向来先看利害，赵兴邦替他办过十年差事，
如今案子牵涉福王与浙党，
方从哲多半只会在内阁值房里叹几句，再拟一道从宽查办的票拟，将自己撇出去。
“带进来。”
王安应声退下。
过了片刻，赵兴邦被两个小太监扶进偏殿。
从午后起，六科廊里的同僚见了他便绕路而行。
赵兴邦回府枯坐半日，写好遗书，又在半夜被带进慈庆宫，早已没了户部侍郎平日的体面。
他连官帽都没戴，头发散乱，刚进门便跪在青砖上。
“殿下，臣……有罪。”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朱常洛没有接话，只端起桌上一碗温茶，放在赵兴邦面前。
茶碗落地发出轻响，赵兴邦抬起头，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茶水仍冒着热气。
赵兴邦原以为进了这扇门，等着自己的便是一道杀令。
太子若拿他平息东林群臣的怒气，
再借此表明浙党纵火杀人，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那半块玉佩已从西库废墟里搜了出来，纵然喊冤，也无人肯听。
可摆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碗茶。
“喝吧，压压惊。”
朱常洛说道。
赵兴邦没敢伸手。
“赵侍郎，你今晚要是连一碗茶都不敢接，那遗书就真得寄出去了。”
赵兴邦手上一抖，随后端起茶碗。
碗沿碰着牙齿，发出几声轻响，茶水也洒在前襟上。
他勉强喝了几口，将茶碗捧在手里，不知该放还是不该放。
朱常洛等了一会儿，才道：
“火其实不是你放的。”
赵兴邦抬起头，手也停住了。
朱常洛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核对一份户部文书。
“你那块玉佩，一个月前遗失在南直隶会馆的酒席上，后来落入南口的人手里，又被塞进一具从乱葬岗寻来的尸首手中。”
赵兴邦愣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你……殿下……”
朱常洛俯下身，看着赵兴邦道：“赵兴邦，福藩要你浙党死。诏狱灭口，西库纵火，再将玉佩留在尸首手里，这几件事都是冲着你来的。你以为郑贵妃只想杀孤？她和福王要朝局生乱，要东林与浙党争斗不休，至于你这条命，他们从未放在心上。”
赵兴邦身上发抖，连茶碗都端不稳了。
太子所说的每一件事，都能与他所知的情形对上。
那块玉佩的确是在一个月前丢失的，他命人找过数日，最后只当是被下人弄丢。
至于福王在京中留有暗线，浙党高层多少都知情，漕运银两也确有一部分经人转送洛阳。
赵兴邦这些年一直把此事当作彼此往来，从未想过福王会将罪名全扣在他头上。
“殿下……”
赵兴邦低下头，
“臣该死……”
“你当然该死。”
朱常洛打断了他，“漕运差额十二万七千两，你浙党吃了多少。”
赵兴邦面色煞白，死死低着头。
朱常洛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上锁的红木食盒。
他拿出钥匙打开铜锁，将盒盖掀开，里面放着一摞蓝皮线装账本，每本都盖有户部清吏司的红印。
这是万历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的江南漕运底账，一本不少。
赵兴邦抬头望着那些账本，许久没有动弹。
“西库烧了。”
朱常洛拍了拍账本，
“烧的都是废纸。真正的底账，三日前便送到了这里。”
赵兴邦嘴唇发抖，双手撑在地上，才勉强跪稳。
“这些账里既有浙党收受回扣的旧事，也有银两流往洛阳的凭据。”
朱常洛翻开最上面一本，点出其中一页，
“孤若将账册交出去，朝中浙党诸臣都脱不了干系。可孤也能用它证明西库纵火另有主使，还你一个清白。”
他说完合上账本，低头看着赵兴邦。
“能毁你，也能保你，你怎么选？”
偏殿里无人出声，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
赵兴邦跪在地上，盯着桌上的账本，脑中乱得厉害。
他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来慈庆宫交十万两军饷，太子说起那个数目时，语气平常得很。
那时赵兴邦只当太子是在索取银钱，如今才明白，
那十万两是在试他，也是在给他留一条生路。
他一向只认利害，不谈什么君臣之义。
早年依附沈一贯，后来追随方从哲，都是为了借浙党的门路往上走。
可眼前这位太子却在他写完遗书等死的时候，给了他一碗热茶。
“明日早朝，看你怎么选。”
朱常洛回到书案后坐下，没有再催他。
赵兴邦低着头，眼泪落在青砖上。
他已撑了大半日，到了这时再也忍不住，只能伏身叩首。
“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朱常洛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回去换身干净衣裳。明天早朝，你坐在百官里头，什么都不用说。该说的话，孤替你说。”
赵兴邦又磕了三个头。
王安上前将他扶起，一路送出偏殿。
临出门时，赵兴邦回头看了一眼，朱常洛已经低头翻阅票拟摘要，方才那番谈话似乎并未耽误他处理公务。
殿门关上，廊下的冷风吹来，赵兴邦才发觉衣裳早已被汗水湿透。
他站了片刻，抬头看夜色，低声笑了笑。
那三封遗书算是白写了。
王安送走赵兴邦，再回到偏殿时，朱常洛已经将账本重新放入暗格。
他锁好食盒，把钥匙收入袖中，随后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尚未亮起的天色。
“主子，骆思恭那边，赵兴邦这边，都已经办妥。明早……”
“还差一步。”
朱常洛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打着补丁的朝服，顺手理了理衣上的折痕。
“让蒋允仪给李汝华传个话。明日辰时，让户部把那批被烧毁的账本原件，捧到金銮殿上去。”
王安怔了一下。
骆思恭会把活着的看库主事带上殿，李汝华则会带去真正的漕运账本。
人证与物证齐备，明日朝会上便无人能再把西库纵火一案含混过去。
“去准备吧。”
朱常洛将朝服搭在臂弯上，重新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