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忍了很久，终于开口。
“殿下，凶手就在眼前——哑巴张蹲在巷口，刘昭在内官监值房坐着，骆思恭的人半炷香就能把两个人全拿下。人赃并获，这案子今夜就能了结。”
朱常洛没有抬头。他在看辽东舆图。
“然后呢？”
王安一愣。
“抓了哑巴张，刘昭会跑。”朱常洛的手指沿辽西走廊往北移动，声音平平的，“抓了刘昭，福王会断尾。抓到翊坤宫的人，父皇会保她。”
他将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
“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消耗品。抓一百个，也伤不到根。”
王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朱常洛拿起朱笔，铺开一张白纸。
他写了几行字。王安凑过去看——上面是一串银两数目、日期、调拨去向，格式跟詹事府台账一模一样。但数字全是假的。
“从明天开始，詹事府的台账多一本。”
朱常洛搁下笔。
“这本账，放在库房第二排架子上，靠窗那一侧。哑巴张从排水口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王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面的数字，由孤亲手来写。”
朱常洛将白纸推到王安面前。
“哑巴张偷看，回去告诉南口。南口用信鸽传给刘昭。刘昭顺着旧路递进翊坤宫，再从翊坤宫传到洛阳。”
——这条情报线，已被太子从头看到尾。
但太子不剪断它。
他要用它。
王安的后背发麻。他听懂了。
太子不抓间谍，太子要把间谍变成自己的传声筒。
哑巴张以为自己在偷情报，福王以为自己在掌握太子的底牌——可从今天起，他们看到的每一条消息、每一个数字、每一笔银两去向，全是太子写的剧本。
“殿下……”王安的声音发干，“福王若信了假账——”
“他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朱常洛端起粥碗，“错误的判断会变成错误的动作。错误的动作——会留下真把柄。”
这就是反间计最狠的用法。
不是策反敌人的人，而是让敌人的人替你传话，传的还是你编好的话。
等福王根据假情报做出反应，那个反应本身，就是太子收网的证据。
王安的膝盖在抖。他跪了太久，也怕了太久。
“起来。”朱常洛搁下粥碗，“景阳宫的事还没查完。走。”
——
辰时三刻，景阳宫。
朱常洛第二次走进这座破败的院子。万历那道“你自己查清楚”的口谕揣在袖里，是他进这道门的通行证。
秋娘跪在门口，以为太子是来追查“私通外人”的罪名，脸白得像纸。
王恭妃坐在屋内，窗纸透进来一线光，她的眼睛对不准光的方向。
“是洛儿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你别来了。翊坤宫会告状的……”
三十二年。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别人考虑怎么伤害自己。
朱常洛没接话。
“棉袄拿来。”
刘世安从旧布包里取出那件素色棉袄，摊在桌上。
朱常洛坐下来，翻过棉袄，看里衬。
上次验毒，他只看了棉芯和外层。这次他看的是缝线。
针脚粗但均匀，一针一针扎过去——上次他就注意到了，不是宫里的回针，是平针。
但这一次他看得更细。
每隔七针，多了一针回针，形成一个极小的锁扣。
七针一锁。七针一锁。从领口到下摆，一模一样。
朱常洛的手指停在缝线上，没有动。
他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模糊得像水底的影子，捞不起来。但穿越继承的这具身体比记忆诚实——指尖碰到那种针法的瞬间，胸腔深处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婴幼年时期，有人给他做过一件小棉袄。
很小很小的时候。景阳宫还没有变成冷宫的时候。王恭妃还能看见东西、还敢笑的时候。
那件小棉袄用的就是这种针法——七针一锁。
后来衣服被收走了。缝衣服的人也被调走了。
朱常洛睁开眼。
“秋娘。”
“奴婢在。”
“景阳宫以前有一个嬷嬷，姓赵。”
秋娘的身体猛地一僵。
王恭妃坐在床上，浑浊的眼忽然朝朱常洛的方向转过来。
朱常洛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万历十年，她在景阳宫当差。万历十一年八月，她接生了孤。”
秋娘跪倒在地，嘴唇剧烈抖动。
“万历二十二年前后，郑贵妃以景阳宫裁减冗员为由，把她踢去了尚衣局做缝补工。对不对？”
秋娘磕头，额头砸在砖地上，闷响。
“殿下……赵嬷嬷走的时候，娘娘哭了三天。赵嬷嬷也哭，跪在院子里不肯走，被两个小太监架出去的。”
朱常洛低头看着手里的棉袄。
七针一锁。
一个被赶出去二十年的老宫女，还记得当年给小皇孙缝棉袄的针法。
她不知道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不知道这件棉袄会被验毒、被查来源、被当成案件证物翻来覆去地检查。
她只知道一件事——娘娘没有棉袄穿。
朱常洛将棉袄叠好，放在王恭妃床头。
“母妃，棉袄留着。”
王恭妃的手摸过来，碰到棉袄，指尖一顿。她认出了布料的触感，认出了缝线的节奏。
七针一锁。
她的嘴唇颤了很久，挤出两个字：“赵……姐姐？”
朱常洛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对王安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赵嬷嬷在尚衣局的差事不要动，不要升也不要调。”
第二句：“景阳宫暗哨排班改过之后，每月十五夜里那一班留一个缺口。”
第三句：“不许告诉她是孤安排的。”
王安听懂了。
留一个缺口，赵嬷嬷就能继续在月圆夜偷偷来送东西。不调她的差事，就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不告诉她真相，她就永远只是一个偷偷摸摸给旧主子送棉袄的老宫女——安全的，不会被卷进任何风浪的老宫女。
太子护人的方式，跟他杀人一样——不留痕迹。
朱常洛跨出景阳宫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身后传来王恭妃压抑的哭声。不是害怕的哭，是抱着棉袄埋进被子里的哭。
朱常洛没有回头。
——
回慈庆宫的路上，王安小跑跟在后面，禀报两件事。
第一件：方从哲上午将四十九万两清单亲手交进内帑，陈矩当面清点，万历收到银子后只说了一个字——“好”。没问多了还是少了。
第二件：骆思恭的辽西密道驮银车队传回第一个沿途暗号，银子安全过了蓟镇，正在往山海关方向走。一切顺利。
朱常洛进了偏殿，坐下来，拿起朱笔。
他在假台账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他将这页纸吹干，交给王安。
“明天放进库房。”
从这一刻起，福王看到的世界，是太子画的。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巷口那辆破木板车已经收摊了，哑巴张消失在暮色里。
朱常洛喝完粥，将碗搁下，目光落在桌角那件叠好的补丁朝服上。
“王安。”
“奴婢在。”
“查一下尚衣局缝补房，有没有一个姓赵的老宫女。”
王安愣了一下：“殿下不是说不动她——”
“不动她。”
朱常洛的声音很轻，
“孤就想知道她还在不在。”
王安退出去了。
偏殿里只剩蜡烛在响。
朱常洛伸手摸了摸袖口那两块深色补丁，指腹从粗糙的缝线上滑过。
针脚歪歪扭扭的。
不是七针一锁。